第458章 458
然而,到场的,绝大部分,都是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身上还带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码头工人。
还有一些,是刚刚走出军营,脸上带着好奇和警惕的士兵。
他们没有哭喊,也没有愤怒。
他们只是安静地,三五成群地站着,一边啃着手里那个白花花的馒头,一边低声议论着。
他们看着县衙门口那副“明镜高悬”的牌匾,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热闹的疏离。
{侧面烘托:一名本地老秀才的视角。他叫赵德,靠着给大户人家抄书为生。他听闻刘宗周要公审顾渊,内心是激动的。他痛恨顾渊这种不讲“仁义”,只讲“利益”的酷吏。他准备了几句圣贤之言,想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声援刘大人。但他来到现场,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那些他眼中的“愚民”,竟然人手一个馒头,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切。他甚至听到旁边一个粗鄙的工人说:“管他谁审谁,只要顾大人的工钱照发,就行。”赵德的心,凉了半截。他发现,圣贤的道理,在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面前,是如此的无力。}
刘宗周坐在公堂之上,看着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庄严法堂,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戏台。
而他,不是审判官。
倒像个被人围观的戏子。
“肃静!”他身旁的御史,厉声喝道。
人群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带人证!”刘宗周沉声下令。
几名穿着绸缎长衫,看起来颇有体面的老者,被带了上来。
他们是刘宗周派人,从城里仅存的几个大户人家里,请来的“士绅代表”。
为首的一人,是前朝的致仕通判,姓孙。
“孙老先生。”刘宗周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你且说来。这靖海侯入主天津之后,都做了哪些天怒人怨之事?”
那孙通判颤颤巍巍地跪下,先是磕了个头,然后才用一种悲愤的腔调开口。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顾渊……不,这国贼!他一来,就纵容手下兵将,强占我等的良田,说是要建什么码头!”
“他还发行妖纸,蛊惑人心!老夫家里的几个不成器的子侄,都被他骗去,当了什么工人,简直是斯文扫地!”
“最可恨的!”孙通判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低价卖米,冲击市价,让我们这些囤积了一些粮食的殷实人家,血本无归!此乃与民争利,乱国之举啊!”
他说的,句句“属实”。
但堂外的人群,听完之后,却没有任何反应。
反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声。
强占良田?那些地,以前是漕帮的私产,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当工人斯文扫地?可我们一天能挣三十文钱,你家的子侄,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低价卖米?要不是顾大人卖一两银子一石的米,我们现在早就饿死了!
这些话,工人们没有说出口。
但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堂上的孙通判,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刘宗周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人证,换来的,竟然是这种效果。
他看向顾渊。
顾渊就站在堂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渊!人证之言,你可承认?”刘宗周厉声问。
“承认。”顾渊点头。“孙老先生说的,都是事实。”
“只不过,他描述事实的‘口径’,和我这里的‘账本’,有些出入。”
顾渊从苏成手中,拿过一份文件。
“第一,关于土地。我征用的,是前漕运总兵李三的非法资产,所有权,归帝国银行。这一点,有福建巡抚衙门的文书为证。”
“第二,关于雇工。我们与所有工人,都签订了雇佣契约。他们是自愿上工,按劳取酬。孙老先生的子侄,如果不愿意干,随时可以走,我们绝不强留。”
“第三,关于粮价。”顾渊的目光,扫过堂外所有人的脸。“我卖的米,不是为了盈利,而是为了稳定市场,恢复秩序。这批粮食的所有权,属于上万名购买了‘建设债券’的天津百姓。我只是在替他们,管理他们的资产。”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刘大人,您想审我,可以。”
“但您在审我之前,得先问问。”
“我身后这数万名工人,数万名士兵,数万名,靠着这份工作,才活下来的天津百姓。”
“他们,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
堂外,一个黑脸的壮汉,突然高高举起了他手中的工牌。
那是一块刻着“甲三队,王大锤”的竹牌。
“俺不同意!”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谁让俺没饭吃,俺就砸烂谁的狗头!”
这声怒吼,像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不同意!”
“不同-意!”
数万人,同时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工牌,竹牌,甚至刚刚领到的馒头。
他们用最朴素,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立场。
声浪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冲击着那座小小的县衙公堂。
刘宗周和他带来的那些御史们,脸色惨白。
他们被这股发自底层的,野蛮而又强大的力量,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法理、清议、道德,在这排山倒海的“不同意”三个字面前,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刘宗周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知道,他输了。
他想开一场审判大会。
结果,变成了一场顾渊的,个人支持率发布会。
他不是被顾渊打败的。
他是被那一个个,热腾腾的馒头,打败的。
【可视化收获:逻辑母本5.0——完成‘民意资本化’模块的实战演练。】
【获得资产:天津地区舆论的绝对主导权。】
【‘儒家道统审计体系’的信用评级,在目标区域内,已降至‘垃圾级’。】
顾渊看着面如死灰的刘宗周。
他知道,这位卫道士,最后的武器,也该拿出来了。
果然。
刘宗周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一卷黄色的丝绸。
不是圣旨。
是都察院的“纠劾文书”。
“顾渊。”刘宗周的声音,沙哑而又坚定。“民意或可裹挟,但国法不容动摇!”
“本官现以左都御史之名,正式行使监察权!”
“即刻起,封存天津港所有账目,冻结远洋集团所有资金!”
“所有工程,全部停工,等候朝廷彻查!”
“你,靖海侯顾渊,即刻起,交出兵权、财权,在此地静候处置!”
“违者,以谋逆论处!”
这是程序上的,最终一击。
他要用都察院的权力,强行让顾渊的整个系统,停机。
定格。
####第225章:程序的武器
封存,冻结,停工。
这三个词,像三把冰冷的锁,扣向顾渊在天津建立起来的整个系统。
施琅不在,舰队不在。
刘宗周此刻祭出的,是文官集团最强大的武器——程序。
他不需要军队,不需要暴力。
他只需要一张盖着都察院大印的文书,理论上,就可以让任何一个封疆大吏,束手就擒。
因为反抗,就等于对抗整个朝廷的法度。
罪名,是谋逆。
{侧面烘托:黄道周(年轻御史)视角。他看着自己的老师拿出那份纠劾文书,心中涌起一股悲壮的快意。他承认,顾渊的手段,确实在短时间内收拢了人心。但那又如何?国,之所以为国,靠的不是这些小恩小惠,而是森严的法度纲纪!老师这一手,就是拨乱反正。他要用最正当的程序,来终结这场荒唐的闹剧。无论顾渊有多少民意支持,在“国法”这台巨大的机器面前,都将被碾得粉碎。他已经准备好,冲上去捆绑那个离经叛道的狂徒了。}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工人们听不懂什么叫“监察权”,但他们听懂了“停工”两个字。
停工,就意味着没有工钱。
没有工钱,就意味着,他们又要回到过去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一股新的,更加压抑的愤怒,开始在人群中酝酿。
他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刘宗周,像一群护食的野狼。
刘宗周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但他没有退缩。
他坚信,自己是在捍卫正义。
“顾渊,接文书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强的一击。
顾渊笑了。
他摇了摇头。
“刘大人,我不能接。”
“你说什么?”刘宗周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说,我不能接。”顾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你这份文书,发错了对象。”
“发错了对象?”刘宗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本官纠劾的,就是你靖海侯顾渊!”
“我只是一个审计官。”顾渊说。“我无权,也无力,让整个天津港停工。”
他转向苏成。
“苏先生,告诉刘大人,天津港现在的‘法人代表’,是谁?”
苏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高声宣读。
“根据《大明帝国银行章程》及《上海港务开发公司条例》,天津港项目,为上海港务开发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其最高负责人,为‘大明远洋集团’总裁,郑森先生。”
“所有资金往来,由帝国银行天津分行独立核算。其行长,由苏成,也就是在下,暂时代理。”
“所有港口建设及安保事宜,由远洋集团天津舰队负责。其指挥官,为施琅将军。”
苏成每念出一个名字,刘宗周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程序的迷宫。
他想抓的人,是顾渊。
但顾渊,在整个系统的组织架构里,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审计官”。
他没有任何实际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