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457
“那就去县衙。”刘宗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要看鱼鳞册,要看黄册,要看所有百姓的户籍和田契。”
同知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些东西,早就成了一笔烂账。天津卫被漕运把持多年,官吏腐败,土地兼并严重,真正的田契户籍,和账面上的,差了十万八千里。真要查起来,整个天津官场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他求助似的看向远处的顾渊。
顾渊像没看见一样,转身走上了旗舰。
沈炼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大人,这个刘宗周,是块硬骨头。”沈炼低声说。“他一来就查最根本的户籍田亩,这是要挖根。”
“他挖不动。”顾渊说。“因为这片土地的根,已经换了。”
天津县衙。
刘宗周坐在正堂之上,堂下,是他带来的御史们。
他们面前,摆着几口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被水浸泡过,字迹模糊的残破纸张。
这就是天津卫的“账本”。
“混账!”刘宗周一掌拍在桌上,那张老旧的案几发出一声呻吟。“一州首府,钱粮户籍,竟糜烂至此!”
他看向堂下那个战战兢兢的同知。
“靖海侯呢?”
“他来津一月,难道就坐视这一切,无动于衷吗?”
“回……回大人……”那同知擦着冷汗。“顾大人他……他建立了一套新的账册……”
“拿来!”
很快,苏成带着几名账房先生,抬着几个崭新的木箱,走进了县衙。
木箱打开。
里面不是传统的、用毛笔书写的宣纸账册。
而是一叠叠用炭笔和数字,记录得清清楚楚的白纸。
纸张的页眉上,都印着一个狼头标志——帝国银行。
刘宗周拿起一张。
纸上写着:《大明远洋集团天津港一期雇员名录》。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王二狗,原天津卫小刀手营士兵,现为一号码头一队装卸工,日薪三十文,已购“建设债券”半份。
李寡妇,原城西贫民,现为后勤处缝补工,日薪二十文,其子入集团学堂启蒙。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清晰地标注着他的过去,他现在的工作,他的薪酬,甚至他参与的“金融活动”。
这不是户籍。
这是一份“人力资源档案”。
刘宗周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放下这一张,又拿起另一份。
《天津港一期资产负债表》。
上面没有“田亩”、“丁口”这些他熟悉的词汇。
取而代之的,是“固定资产”、“流动资金”、“应收账款”、“长期负债”。
他看不懂。
但他能看懂最后的那个数字。
资产总计:白银三十七万两。
“这是什么?”刘宗周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就是靖海侯的账?”
“回刘大人。”苏成不卑不亢地答。“这是商业账本,记录的是远洋集团在天津的所有经营活动。”
“经营?”刘宗周冷笑。“本官问的是朝廷的赋税,万民的田地!不是你们商贾的货殖之利!”
“顾渊呢?”他厉声问。“让他来见我!”
{侧面烘托:一名年轻御史的视角。他叫黄道周,是刘宗周最欣赏的门生,以刚正不阿闻名。他怀着澄清吏治的决心来到天津,准备协助老师将这个被武人和酷吏搞得乌烟瘴气的地方拨乱反正。但他现在,看着手中的这份“雇员名录”,内心却产生了一丝困惑。他看到,短短一个月,上万名在传统账册里只是一个冰冷数字的“流民”和“溃兵”,在这里,变成了一个个有工作、有收入、甚至有“资产”(债券)的具体的人。他再看看老师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第一次怀疑,他们所坚守的“纲常法纪”,和让百姓吃上饭,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刘大人找我?”
顾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护卫。
他看了一眼堂上的刘宗周,又看了看那些被摊开的商业报表。
“刘大人,是我的账本,有什么问题吗?”顾-渊问。
“问题?”刘宗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渊,你可知罪?”
“不知。”
“好一个不知!”刘宗周气得胡须都在颤抖。“你身为朝廷侯爵,不思为国理财,整顿吏治。却在此地,大兴土木,与民争利!”
“你发的这些纸片(指债券),与那前朝的宝钞有何异?皆是搜刮民脂民膏的废纸!”
“你建的这些商铺(指合作社),垄断米盐,哄抬物价,与那些奸商豪强,又有何异?”
“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纪?还有没有圣人教诲?”
刘宗周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他身后的御史们,都用一种鄙夷和愤怒的目光,看着顾渊。
在他们看来,顾渊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典型的“以利治国”,是儒家学说最痛恨的霸道之术。
顾渊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刘宗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刘大人,您说的这些,我无法反驳。”
刘宗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渊会如此轻易地“认罪”。
“因为。”顾渊的话锋一转。“您说的,是您那本旧账本里的道理。”
“而我做的,是这本新账本里的规矩。”
顾渊拿起那份《雇员名录》。
“在您的账本里,他们是‘流民’,是‘乱兵’,是需要被安抚和镇压的‘包袱’。”
“在我的账本里,他们是‘雇员’,是‘生产者’,是能够创造价值的‘资产’。”
他又拿起那份《资产负债表》。
“在您的账本里,这座城市,是一堆烧毁的房屋,和一笔需要朝廷拨款赈济的‘负债’。”
“在我的账本里,它是一个总资产三十七万两,并且每个月都在增值的‘优质项目’。”
顾渊抬起头,直视着刘宗周的眼睛。
“刘大人,您此来天津,名为审计。”
“您审的,究竟是大明的账?”
“还是您自己那套,早已跟不上这个时代的,陈腐的道德?”
【可视化收获:逻辑母本5.0——启动‘意识形态对冲’模块。】
【正在对目标‘儒家道统审计体系’进行结构性解构。】
【解构进度:百分之十。】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刘宗周带来的那些御史们,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当面地,全盘否定他们所信奉的一切。
这不是在讨论政务。
这是在宣战。
用一本全新的账本,向一本传承了千年的旧账本,发起的,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刘宗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怕。
是兴奋。
像一个最虔诚的卫道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那个最邪恶的异端。
“好。”他看着顾渊,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
“既然如此,本官,就要用这朝廷的法,圣人的理,来审一审你这本邪魔外道的账!”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来人!”
“传天津卫父老、士绅、耆宿,上堂!”
“本官要在此地,开堂公审!”
“审你这靖海侯,祸乱天津的,十大罪状!”
定格。
####第224章:谁的公审
惊堂木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又压抑。
它像一个信号。
一个旧时代,试图用它最古老、最庄严的仪式,来审判一个新生的,它无法理解的怪物的信号。
“公审?”
苏成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走到顾渊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人,刘宗周这是要煽动舆论。天津卫的士绅,大多与漕运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三虽死,但这些人对我们,恨之入骨。让他们上堂,必然会说我们的坏话。”
{思维推演:刘宗周的策略很清晰。他无法在账本的数字上辩赢我,因为我的账本代表着效率和增长。所以他要切换战场,将审计的范畴,从“经济效益”扩大到“社会影响”和“道德评价”。他要用那些在变革中利益受损的“旧精英”的嘴,来为我的项目,进行一次“负面信用评级”。}
“让他审。”顾渊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也想看看,我这一个月的‘经营成果’,在天津卫的‘市场’上,到底值多少钱。”
他看着苏成。
“去,把消息散播出去。”
“就说,都察院的刘青天,要在县衙门口,为民做主,审判我这个‘奸商’。”
“想来旁听的,都可以来。”
“另外。”顾渊补充了一句。“告诉食堂,今天午饭加餐。所有来旁听的工人,都可以凭自己的工牌,多领一个馒头。”
苏成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大人这是要釜底抽薪。
刘宗周想找“士绅耆宿”来当他的证人。
顾渊,则要让全城的“雇员”,都来当他的听众。
这是一场关于“谁能代表民意”的,公开对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天津卫的每一个角落。
半个时辰后。
天津县衙门口,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已经人山人海。
但现场的景象,却和刘宗周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是群情激愤的百姓,来向他这个“青天大老爷”哭诉,控诉顾渊的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