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448
顾渊在上海建立的那个新系统,每成功一分,就意味着他们这些旧系统的既得利益者,损失十分。
顾渊的账本越是丰满,他们的账本,就越是难看。
这不是国本之争。
这是账本之争。
但,他不能直接驳回所有人的意见。他是皇帝,他需要平衡。
“诸位爱卿,言之有理。”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温体仁等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们以为,皇帝妥协了。
“顾渊在江南,行事确有操切之处,不合规矩。”
“这样吧。”朱由检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朕,将派遣一位钦差大臣,前往上海。”
“名义上,是去嘉奖靖海侯开港之功,并为新港赐名。”
“实则,是去‘勘察’、‘监督’,确保靖海侯的一切作为,都在朝廷的掌控之内。”
这是一个典型的和稀泥手法。
既安抚了文官集团,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又没有真的动顾渊,保住了那只会下金蛋的鸡。
温体仁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结果,离他的预期很远。但他知道,这也是皇帝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陛下圣明。”他只能带头谢恩。
“那……不知陛下,准备派哪位大人,担此重任?”温体仁追问。
这才是关键。
派一个亲近顾渊的人去,那是嘉奖。
派一个顾渊的政敌去,那就是一把悬在顾渊头上的剑。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大殿。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人身上。
那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阴鸷,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都察院御史官袍。
他是左都御史,刘宗周。
一个以“刚直”和“守旧”闻名于世的理学狂人。
一个曾经因为反对皇帝加派辽饷,而用头撞过宫门柱子的狠角色。
一个,最看不起顾渊这种“功利之臣”的道德洁癖者。
温体仁的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他赢了一半。
“就由刘宗周,为钦差正使。”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户部侍郎,王家祯为副使。”
“即刻启程,前往上海。”
消息传出。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震动了。
刘宗周去巡查顾渊?
这是让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去审判一个最彻底的异端。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好戏,即将在上海上演。
【系统风险提示:来自‘中央系统’的‘审计调查’已启动。】
【风险来源:意识形态冲突及权力制衡。】
【风险评估:可能导致‘上海项目’的合法性被质疑,融资渠道受阻,核心人员出现动摇。】
【建议处理方案:在‘调查组’抵达前,完成核心资产的不可逆转换,并制造新的‘系统性风险’,进行风险对冲。】
当八百里加急的信报,将朝堂的决定,送到顾渊面前时。
他正在和施琅,一起视察整编后的新舰队。
他看完信,随手将它递给了身旁的苏成。
“大人,是刘宗周……”苏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紧张。“此人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他来上海,怕是……”
“怕什么?”顾渊反问。
他看着眼前,一艘艘已经刷上了“大明远洋集团”新标志的战船。
“他来得正好。”
“一个旧世界的幽灵,来看看新世界的样子,不是很有趣吗?”
顾渊转头,看向施琅。
“舰队,什么时候可以出航?”
“回大人,随时可以。”施琅答。
“很好。”顾渊点头。
“我们的‘审计专员’,还有一个月才能到。”
“在这一个月里,我要你做一件事。”
顾渊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大运河连接起来的,富庶而又腐朽的土地。
“我要你,用我们的舰队,去审计一下,大运河的账本。”
定格。
第95章
####第217章:大运河的坏账
“我要你,用我们的舰队,去审计一下,大运河的账本。”
施琅和苏成同时愣住了。
施琅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三百多艘战船,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强大的海上力量。用它去审计一条内陆的河?这就像用一把屠龙刀,去切一份豆腐。
苏成的第一反应,是拨动了袖子里的算盘。珠子无声地碰撞,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大运河,漕运,这两个词背后,牵扯的是一个比郑芝龙集团庞大十倍,也腐朽百倍的利益网络。
{侧面烘托:苏成视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审计郑芝龙,是在一家公司的账本上动手。审计大运河,这是要直接剖开大明王朝的腹腔。漕运系统,上至户部、兵部,中至沿途督抚,下至无数的漕丁、水手、纤夫,以及盘踞其上的漕帮。那不是一本账,那是一个已经生长了上百年的,深入骨髓的肿瘤。动它,会死的。}
“大人,三思。”苏成的声音有些干涩。“漕运是国本,维系着京城百万军民的口粮。它的账,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我们没有审计它的‘授权’。”
“授权?”顾渊笑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挂着银行旗帜的战船。
“一支能够以低于漕运三成的成本,将百万石粮食,在一个月内从江南运到天津的舰队。这,就是我的授权。”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一个能够创造出比漕运高十倍效率的系统。这,就是我最大的授权。”
顾渊转头看向施琅。
“施将军,你认为,战争是什么?”
施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是……是刀与炮,是战船与士兵,是战胜敌人。”
“错了。”顾渊摇头。“战争,是成本的较量。”
“大运ar是维系京城和九边生命的动脉。但现在,这条动脉已经严重堵塞,运输成本高到无法想象。”
“每一百石从江南运出的漕粮,抵达通州时,能剩下六十石,就是丰年。”
“中间的四十石,不是损耗掉了。”顾渊的语气很平静。“是被沿途的官、兵、匪,一层层地给审计掉了。”
“这个系统的运输成本,是百分之四十。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的坏账。”
{思维推演:大运河漕运系统,是一个典型的垄断性、低效的国有企业。它存在的唯一目的,不再是运输粮食,而是为附着其上的庞大利益集团提供分赃的平台。我要做的,不是去修补它,而是用一个全新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系统(海运),来让它彻底破产。当客户(朝廷)发现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更好的服务时,旧的供应商,除了被淘汰,没有第二条路。}
“我们的舰队,将作为一家新的‘物流公司’,进入北方的市场。”
“我们的商品,就是‘高效’和‘低损耗’。”
“施琅,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打仗。”
“是去‘送货’。”
顾渊将一份航海图,铺在施琅面前。
他的手指,从上海港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最后,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天津卫。
“这里,是漕运的终点,也是北方防线的咽喉。”
“我们将十万石江南新米,用我们的船,直接运到天津。”
“然后,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公开出售。”
施琅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终于明白了顾渊的意图。
这不是军事行动。
这是一场商业倾销。
他不是要去攻城略地,他是要去砸人饭碗。
这比攻城略地,要狠毒一百倍。
“大人,漕运沿线的势力,不会坐视不理的。”施琅说。“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
“我知道。”顾渊点头。“所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航行。”
“这是一次‘压力测试’。”
“我要看一看,当新的商业模式出现时,旧的利益集团,会做出多么愚蠢的反应。”
“我要让他们,主动把他们所有的‘负资产’,都暴露在我的面前。”
顾渊的目光,变得深邃。
“出发吧。”
“让北边的人看看,一个属于海洋的新时代,是什么样子。”
七天后。
一支由五十艘大型福船组成的舰队,在一百艘武装战船的护卫下,抵达了天津卫外的渤海湾。
舰队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了天津卫这潭死水。
天津卫漕运总督衙门。
漕运总兵李三,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正将一块滚烫的烙铁,按在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粮商胸口。
滋啦——
焦臭的烟雾升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说!你那批粮食,是不是从南边那些走私海船上收的?”李三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将军饶命……小的……小的不敢了……”
“不敢?”李三冷笑一声,将烙铁丢进火盆。“天津卫的粮食买卖,只能走老子的漕船!谁敢碰那些海里的脏东西,这就是下场!”
{反派威胁性具象化:李三不是一个单纯的贪官。他是一个暴力规则的化身。他手中的烙铁,就是大运河旧秩序的实体象征。他用最直接的肉体痛苦,来维护他对市场的垄断。他不懂什么叫经济,他只懂,谁不听话,就烫谁。}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总兵大人!不好了!”
“海……海面上,来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挂着……挂着靖海侯的旗子!”
李三的动作停住了。
他走到窗边,用千里镜向外望去。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阳光下,那些战船上的火炮,闪烁着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