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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著
  • 悬疑推理

  • 2024-07-25

  • 601827

第100章 100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2024-07-25 00:00
赵老八紧盯着那五团气旋,又看了看手中铜锣的震颤余韵,沉声道:“你们是冲着‘三年血食,香火供奉’的许诺来的,觉得孙家背约,是也不是?”
他话音落下,五团气旋同时剧烈抖动起来,粮堆深处传来“沙沙沙”的密集响声,像是无数小手在扒粮。孙满仓和铁蛋手中的蜡烛火苗猛地蹿高,颜色变得幽绿!
赵老八面色一凝:“果然如此。执念未消,怨气缠仓。”
他并未立刻发作,反而将语气放沉,对着那五团摇曳的气旋缓缓开口:“你们也是可怜人,困于此地,不得往生。孙家糊涂,贪心引祸,但毕竟未伤人命。今日我来,是想替你们寻个出路。有何未了之心愿,不妨说与我听。若能办到,老八愿替你们周全,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下,那五团气旋却骤然收紧,粮堆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似是哭泣又似怒斥。孙满仓和铁蛋手中的蜡烛火苗猛地蹿高,颜色变得幽绿,火舌扭曲如爪,几乎要舔到屋顶!
赵老八眼神一凛,知道温和劝解已无可能。他上前一步,挡在孙家父子身前,将手里那根特意找来的、朝东的杨树枝在蜡烛上点燃。杨树枝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冒出的青烟笔直上升,在粮仓顶部聚而不散。
赵老八举着燃烧的杨树枝,就像举着一炷巨大的香,对着那五团气旋,声音洪亮而沉静:“呔!尔等孤魂,休要猖狂!尔等本非仙籍,亦非正神,不过是借人贪念、凭邪法显形的游魂滞魄!寄人粮仓,吸人生气,已是有违天道!今日老八到此,并非不分青红皂白打杀尔等,乃是为你们寻个解脱!有何执念,有何条件,速速道来!若再恐吓事主,莫怪老八行雷霆手段!”
赵老八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纸人的本质,又给了台阶。燃烧的杨树枝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那五团气旋似乎有些畏惧,微微向后飘了飘。
沉默了片刻,五团气旋的抖动频率变得一致,粮仓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孙满仓和铁蛋面前的蜡烛火苗,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摇摆,忽明忽暗。
赵老八仔细看着火苗摇摆的节奏和方向,又侧耳倾听粮堆里那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凝重:“你们要‘替身’?要人记得你们?要香火供奉,永不间断?”
气旋剧烈旋转,烛火狂舞,算是默认。
赵老八眉头紧皱:“‘替身’乃是邪术,害人利己,断不可行!有伤天和,老八万万不能答应!香火供奉,可受,但需有时有晌,岂能无穷无尽?”他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孙满仓,厉声道,“孙满仓!祸因你起!你为了一己贪念,用邪法招来它们,困于此地,不得往生。你可知错?”
孙满仓此刻早已悔恨交加,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俺知错了!俺真的知错了!俺贪心!俺不是人!求大仙们饶命!饶了俺一家吧!”
赵老八对气旋说:“尔等听见了?事主已知错。让他家每年秋分,备下香烛纸马,新鲜饭食,为你们,也为这十里八乡无主孤坟上供祭祀,连供十年,让尔等不至饥寒,也让后人记得这教训,可否?”
五团气旋的旋转慢了下来,似乎在交流。粮仓里只有杨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孙满仓压抑的抽泣声。蜡烛火苗的摇摆,逐渐变得平缓,但依旧带着一种固执的节奏。
良久,赵老八再次解读道:“十年,可。香火,可。但还要一事,要孙满仓一滴中指精血,亲书‘悔过文’一篇,烧于你们面前。以此为契,阴阳两界,共同见证。若他再违此约,或后世子孙不遵,休怪无情!”
赵老八沉吟一下,看向孙满仓:“这几个小子要你写个血书,你愿意不?”
孙满仓哪敢说不,连连点头:“愿意!俺愿意!只要能让大仙们消气,让俺家平安,俺干啥都愿意!”
赵老八点点头,从褡裢里取出一张裁剪好的黄表纸,又拿出一支小毛笔,递给孙满仓:“刺破右手中指,我说,你写。”
孙满仓咬牙,用赵老八递过来的针,狠狠刺破中指指腹,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他颤抖着手,接过笔,蘸着自己的血,在黄表纸上,跟着赵老八的话语一笔一划地写:
“立书人孙满仓,因一时贪念,误信邪术,惊扰阴灵,罪孽深重。今幡然悔悟,立此书为证:愿每年秋分,备香烛酒食,祭祀无主孤魂,连祭十年,不敢有违。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恳请阴灵宽宥,放过我全家老少。公元一九九五年腊月二十六日。”
血字写在黄表纸上,触目惊心。写完后,孙满仓仿佛虚脱了一般。
赵老八接过血书,走到八卦图前,将血书放在地上,又拿起那坛陈年糯米酒,打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他倒了一碗酒,洒在血书周围,口中念道:“以血为契,以酒为礼,阴阳两界,共鉴此心!”
念罢,他用燃烧的杨树枝,点燃了那张血书。
血书燃烧起来,火焰是奇异的金红色。在火焰中,那五团气旋逐渐模糊、淡化,然后化作五道淡淡的青烟,倏地钻回了粮堆深处,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孙满仓和铁蛋惊恐地看到,那原本堆得冒尖的粮堆,就像底下有个漏斗似的,粮食的高度开始缓缓地、却持续不断地下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粮堆就矮下去一大截,只剩下大约往年正常收成的分量。但剩下的那些苞米,颗颗金黄饱满,在烛光下闪烁着润泽的光,再没有了之前那种诡异的“活气”和腥味。
粮仓里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也随之一扫而空。
赵老八长长舒了一口气,吹灭了杨树枝,对瘫软在地的孙家父子说:“起来吧。它们算是暂时送走了。”

4 压仓仙(四)
“暂时?”孙满仓被儿子搀扶起来,听到这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
赵老八点点头,指着粮堆:“魂是答应走了,但它们的‘根’还在那布包里。那头发、铜钱,连着它们的尸骨遗骸。不把根源处理干净,超度亡魂,这契约就不算完,它们迟早还得被吸引回来,或者去找别的替身。”
他让孙满仓把那个红布包重新包好,带上那坛没倒完的糯米酒,还有新买的香烛纸钱。又根据那三枚陪葬铜钱上的微弱气息和那撮童尸头发的阴气指向,大致推算出了方位。
“在邻县,往东南方向,大概三十里。应该是一片老坟岗子,无主荒坟很多。”赵老八说,“明天一早,你,带上你儿子,跟我走一趟。得找到它们的埋骨地,重新安葬,做个道场,才算彻底了结。”
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老八、孙满仓、铁蛋,一行三人,坐着孙满仓借来的拖拉机,突突突地朝着邻县方向开去。按照赵老八指的方向,一路打听,中午时分,终于找到了一片荒废的坡地。
这里离村子很远,杂草丛生,到处是倒塌的墓碑和浅浅的坟坑,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打理的老乱葬岗。寒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响声,显得格外凄凉。
赵老八拿着那个红布包,闭目感应了片刻,然后朝着坡地中央一处特别低洼、野草格外茂密的地方走去。走到近前,他用脚拨开杂草,露出下面一个几乎被泥土填平的、不大的长方形浅坑痕迹。
“应该是这儿了。”赵老八叹了口气,“看这痕迹,不是正经墓葬,像是匆匆掩埋的。年头不短了。”
孙满仓和铁蛋开始用带来的铁锹挖掘。挖了不到一米深,铁锹就碰到了朽烂的木板。小心清理开泥土,下面露出了一个简陋的薄皮棺材,棺材板已经烂穿了几个大洞。
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交错叠压着五具小小的骸骨,都已经发黑,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看大小,都是不超过十岁的孩子。骸骨旁边,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一些烂成絮状的粗布痕迹。
孙满仓和铁蛋都停下了手,默默看着。孙满仓想起自己昨晚写的“悔过书”,想起自己为了多点粮食做的糊涂事,再看看眼前这些早夭的可怜孩子,这个倔强的庄稼汉, 一次当着外人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老八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取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坟前。然后指挥孙家父子,小心翼翼地把五具小小的骸骨收敛起来,用带来的干净白布分别包好。又在向阳的坡上另选了一处干燥平整的地方,挖了一个合葬墓穴,比原来的深,也宽敞些。
将骸骨重新安放进去后,赵老八让孙满仓把那个红布包也放进墓穴,就放在骸骨旁边。“这些东西连着它们的魂,一起入土为安吧。”
掩土,起坟。没有立碑,赵老八只让孙满仓找来一块表面平整的青色大石头,立在坟前当个标记。
一切妥当,赵老八站在新坟前,点燃带来的香烛纸钱,又洒下那坛糯米酒。纸钱烧成了灰烬,随着寒风打着旋儿飘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孙满仓觉得心头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随着那青烟,也轻了不少。
回程的拖拉机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可孙满仓心里头却越来越亮堂,压了几个月的石头总算搬开了。等进了自家院,看着熟悉的粮仓,再闻不到那股子腥气,他这心里就更踏实了。孙大娘早就拾掇出一桌热乎饭菜,小鸡炖蘑菇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饭菜上桌,酒也烫好了。几杯烧刀子下肚,孙满仓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一个劲儿给赵老八敬酒夹菜。等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筷子一放,冲里屋喊:“铁蛋!把东西拿来!”
铁蛋应声出来,手里捧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着就沉甸甸的。孙满仓接过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赵老八面前,那信封口没封严,能瞥见里面一沓崭新的百元钞。
“老八,”孙满仓声音有些哽咽,“大恩不言谢,但谢意得表。这两千块钱,您无论如何得收下!没有您,俺这个家就毁了!这点钱,连您跑前跑后、担惊受怕的辛苦都不够,更别提您用的那些法器、符纸,还有您损耗的,”他想说“道行”,又觉得说不出口,“反正,您必须拿着!您要不拿,俺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赵老八正拿着根笤帚苗剔牙,看见那厚信封,动作停住了。他撩起眼皮,看了看满脸诚恳的孙满仓,又看了看那鼓囊囊的信封,没说话。
孙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赵老八嫌少,忙说:“老八,是不是不够?您说个数,俺就是砸锅卖铁……”
“满仓,”赵老八开口打断他,把笤帚苗扔了,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你把钱,先放桌上。”孙满仓赶紧照做。
赵老八用手轻轻按在那信封上,没打开看:“满仓啊,你这份心,我老八领了。你能拿出两千,说明你是真心实意感谢,也知道这事儿不小。”他顿了顿,看向孙满仓,“但是,这钱,我不能全拿。”
“老八!这……”
“你听我说完。”赵老八摆摆手,“咱们这行,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看事必收钱,这叫‘压事钱’,也叫‘了因果钱’。为啥? 一,我请仙家办事,劳烦仙家,需要香火供奉,这钱一部分是给仙家备香火物料的,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二,事主出了钱,才算是真正了结了这段因果,不欠阴债,往后才能安稳。 三,对我来说,收了这份‘压事钱’,这段公案才算在我这儿画上句号,该担的、该了的,都清楚了。”
他话说得明白,孙满仓连连点头:“对对,老八,就是这么个理儿!所以这钱您得收啊!”
“收,肯定得收。”赵老八点头,“但收多少,有讲究。不是事主给多少我就拿多少。这里头,得看事的大小,得看你家的境况,还得看这事本身的性质。”
他指了指粮仓方向:“你这件事,起于贪念,用的是邪法,招的是惨死的童魂。我化解它,是替你了恶因,平怨气,送亡魂。这里头有功德,但沾染的阴秽因果也不小。我用的符纸、朱砂、香烛,特别是最后迁坟超度,都是实实在在的耗费。所以,钱我必须拿,而且要拿一笔足够‘压住’这件事、覆盖这些耗费的钱。”
“你这两千,太多了。”赵老八摇摇头继续说道,“你今年遭了这事,家底估计也折腾得差不多,往后还要供十年坟。我拿这么多,你日子紧巴,我心里也不安,这反而添了新的‘不安’因果,不妥。”
他伸出手抽了五张:“我拿这个数,剩下的,你拿回去,该养身体养身体,该过日子过日子,把答应那十年的坟供好,这才是正理。”
“五百?!”孙满仓急了,“那哪行啊老八!五百够干啥的?您这来回奔波,担那么大风险……”
赵老八脸一板:“我说五百就五百!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规矩!”
孙满仓顿时不敢吭声了,只是脸上还满是过意不去。
赵老八又补充道:“除了这五百,你再给我装十斤新磨的苞米面,要这次收的好粮食磨的。”
孙满仓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这是赵老八给他台阶下,也是真心惦记他家的好粮食别再糟践了。他赶紧让孙大娘去装面。
赵老八这才点点头:“记住,往后心里敞亮点,别算计那些不该得的。本分分挣来的,吃着睡着都踏实。”
事情了了,赵老八趁着天还没黑透,坐着孙满仓找来的拖拉机回了家。
这事儿过去得有五六年了吧。有一年夏天,我放暑假回老家,晚上跟着赵老八在院子里乘凉。天上星星钉得像银钉,密密麻麻的。他摇着蒲扇,赶着蚊子,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你还记得靠山屯老孙家那档子‘压仓仙’的事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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