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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著
  • 悬疑推理

  • 2024-07-25

  • 601827

第99章 99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2024-07-25 00:00
紧接着,在苞米粒滑开的凹陷中心,一点惨白的东西露了出来。那不是完整的纸人,倒像是一团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白纸,边缘破烂,粘着几粒金黄的苞米。纸上用焦黑的炭灰,潦草地涂了两个歪扭的黑点,下方一道弯钩,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却让人一眼就觉得是在“笑”的表情。没有红袄,只有纸团本身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类似骨殖的惨白。
那对炭灰点,正对着孙满仓的方向。
孙满仓头皮炸开,血往头上涌,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狠劲。他嚎了一嗓子,抡起手里的铁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粮堆顶上那团惨白的东西狠狠拍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像是拍进了一堆潮湿的糠皮里。
铁锹头砸中的地方,苞米粒猛地向下一陷,随即,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粮堆深处汩汩涌了出来,顺着铁锹边缘往下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土腥味,猛地冲进孙满仓的鼻子。
孙满仓“嗷”地怪叫一声,扔了铁锹,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裤裆都湿了一片。

2 压仓仙(二)
孙满仓这一吓,着实不轻,回去就发起高烧,满嘴胡话,一会儿喊“别过来”,一会儿又哭“我错了”。孙大娘也慌了神,一边照顾男人,一边看着同样病恹恹的儿子,再想起粮仓里渗出的“血”,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回她再也顾不得孙满仓的面子了,把儿子托付给邻居照看一下,自己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上赶。她早就听说过赵老八的名头,知道这人是个有真本事的。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赵老八那处独门小院。
到了赵老八那儿,孙大娘话还没说,眼泪就先下来了。她抓着门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家里这一个月来的怪事,从粮食越吃越多,到刘瞎子吓跑,再到昨晚孙满仓看见纸团、粮堆渗血,原原本本、哭哭啼啼地说了一遍。
赵老八那会儿没在屋里,正在他那小院的墙根底下晒草药呢。地上铺着块破席子,上面摊着些晒蔫了的艾草、薄荷、还有不少叫不上名的干叶子。他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蓝布褂子,正低着头,把一些晒好的草药归拢到一起。
听孙大娘说完来意,赵老八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没立刻说话。他眯缝着眼,看了看脸色惨白、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大娘,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然后弯腰从席子上抓起一把晒得焦干的艾叶,在手里轻轻一搓,艾叶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压仓仙,”赵老八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冷笑了一声,“又是这些贪心不足的玩意儿搞出来的祸事。那‘压仓仙’是那么好请、好供的?真当阴间的东西是开善堂的?”
孙大娘“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赵师傅!赵大仙!您行行好,救救俺家吧!俺男人还在炕上说胡话呢,粮仓里,粮仓里都渗血了啊!”
赵老八叹了口气,伸手把孙大娘扶起来:“老嫂子,别这样。起来说话。这事儿我既然知道了,就得管。但咱得先弄清楚根子在哪儿,不能瞎整。走吧,去你家瞅瞅。”
到了靠山屯孙家,还没进院门,赵老八就停住了脚。他背着手,绕着孙家那不算大的院子,慢慢地走,仔仔细细地看。从左走到右,从前走到后,走了整整三圈。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院墙、柴垛、鸡窝、菜地,最后,目光落在了院子东南角,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上。
这槐树长得挺茂盛,虽然冬天叶子掉光了,但枝干虬结,看着有些年头了。
赵老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地。他蹲下身,用手在树根旁扒拉了几下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有股子腥气,还有香火味。”赵老八站起身,对跟过来的孙大娘说,“老嫂子,找把铁锹来。”
孙大娘赶紧让缓过点劲、但脸色依旧不好的孙满仓(听说赵老八来了,硬撑着起来了)拿来铁锹。赵老八接过铁锹,在槐树正南方向,离树根约莫三步远的地方,画了个圈。“就从这儿,往下挖。”
孙满仓和闻讯过来帮忙的邻居小伙子,轮流开始挖。挖了约莫一尺深,都是普通的黄土。挖到快两尺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小心地扒开土,露出一个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的布包,有小孩的襁褓那么大,用麻绳捆着。
赵老八让孙满仓把布包起出来,放在地上。他没用手直接碰,而是用铁锹头,小心地挑开了麻绳,拨开了红布。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五种粮食,苞米、高粱、谷子、黄豆、绿豆,每样一小撮,已经霉烂发黑,粘成一团。粮食中间,压着三枚布满绿色铜锈的方孔铜钱,绿锈下泛着乌光,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类似墓土的腥腐味。最扎眼的,是粮食和铜钱上面,放着一小撮用红丝线紧紧缠着的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颜色枯黄,毫无光泽,用树枝拨动时异常冰凉,甚至有些粘手。
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老八脸色阴沉下来:“五谷为引,古钱为媒,童发为契。这埋法,这物件,不是祈福,是招阴。孙满仓,你给我老实说,你这‘法子’,是不是还让你许了什么愿?比如,连供几年香火,或者应允了什么‘回馈’?”
孙满仓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此刻被赵老八厉声一问,腿一软,差点又跪下。他盯着那撮枯黄冰凉的头发和泛着铜绿的锈钱,脑子里像过电似的,猛然想起春天那桩让他心里发虚的事来。
原来,今年春耕前,他去邻县赶集卖自家留的菜籽。集上人多,他挤来挤去,跟一个穿着脏兮兮道袍、留着山羊胡子的游方道士撞了个满怀。道士不但没怪他,反而拉住他,上下打量一番,说他印堂发暗,家里祖坟风水可能有点问题,主“漏财”,辛苦一年也存不下多少粮钱。
孙满仓本来不信这套,但那道士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准确说出了他家几口人、房子大致朝向。道士又说,他有一法,可改风水,聚财气,尤其能“旺仓”,保证他家今年粮食多得吃不完。
孙满仓被“粮食多得吃不完”这句话打动了,半信半疑地问是啥法。
道士就教了他这个“压仓法”:让他准备五谷、三枚古铜钱,还要一缕新生婴儿的胎发,或者童男童女梳头时掉落的头发,用红绳缠好。在秋分那天夜里子时,面朝东南,把这些东西用红布包好,埋在院子东南角的树下,埋的时候心里要默念“粮满仓,财不断,童子帮忙,家宅平安”。埋好后,不用特意供奉,但家里吃用这仓里的粮食,就算是供养童子了。供满三年,童子功德圆满,自会离去,而孙家也能得三年丰足。
孙满仓当时心里也有些打鼓,尤其是要小孩头发这点。道士解释说,这是“引子”,童子喜欢小孩气息,用这个才能请得来,而且用的是“福气”,对孩子无害。
孙满仓贪念一起,就昏了头。他回家后,偷偷收集了自己儿子铁蛋梳头时掉落的头发,还悄悄从邻居家晾晒的小孩衣服上捡了几根。秋分夜,混合着道士给的一些稀碎毛发和三枚生锈的老钱,偷偷埋了。
您说这人啊,贪心一起,脑瓜子就跟让驴踢了似的。孙满仓也不想想,那游方老道真要是有这指地生金的本事,自己还穿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
“俺就想着,多收点粮食,让家里好过点,”孙满仓哭丧着脸,“哪知道是这么邪乎的东西啊!那道士说,供满三年,童子就能走。”
“走?往哪儿走?”赵老八打断他,用铁锹头指着那撮头发和铜钱,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头发,细软发黄,带着股子淡淡的尸气,根本就不是活人的头发!这是从没满月就夭折、或者从小坟里挖出来的童尸头上铰下来的!还有这铜钱,绿锈底下泛黑,腥气扑鼻,这是死人嘴里含过的‘口含钱’,最阴最邪的东西!”
他盯着面如死灰的孙满仓:“你用死人的东西,许下活人的愿,这叫‘阴债阳还’!你以为那‘仓童子’是来给你白打工的?它吃的不是香火,是吸你们全家活人的阳气、福气!供满三年?哼!等它吸饱了你们家三年的生人气息,壮实了,就要开始吃‘血食’了!到时候,你们全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它垫背!”
孙大娘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听得头皮发麻,纷纷往后缩。
就在这时,一直寂静的粮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小孩“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笑声里充满了欢快,却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无比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转向了粮仓那扇紧闭的木门。

3 压仓仙(三)
那笑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就像有个调皮的孩子躲在门后笑了一声,又捂住了嘴。但就是这一声,让原本还有些怀疑的邻居们彻底信了邪,纷纷找借口溜走了,只剩下孙家两口子和赵老八。
孙满仓这回是真怕了,再也没了半点侥幸和倔强,抓着赵老八的袖子,声泪俱下:“老八!八爷爷!俺知道错了!俺贪心!俺不是人!您可得救救俺们全家啊!求您了!”
赵老八甩开他的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着那死寂的粮仓,沉声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啥去了?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怨气也结了,硬来的话,就算我能把它打散,你们家也得损几年阳寿,得不偿失。”
“那可咋整啊?”孙大娘带着哭腔问。
“谈。”赵老八吐出个字,“跟它谈。弄清楚它到底想要啥,看看有没有化解的可能。”
他转身对孙满仓说:“去准备几样东西。 一,新磨的黄豆面,要细,三斤。 二,陈年的糯米酒,越陈越好,一坛。 三,七根全新的白蜡烛,一根都不能短。 四,去砍一根杨树枝,要朝东长的,没沾过土的。记住,天擦黑前备齐。”
孙满仓哪敢怠慢,赶紧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儿子铁蛋分头去张罗。黄豆现去磨坊磨,糯米酒是孙大娘当初生铁蛋时酿的,埋地下十几年了,舍不得喝,这回也挖出来了。白蜡烛去小卖店买。杨树枝也好找,屯子外小河沟边就有老杨树。
东西备齐,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赵老八让孙大娘在屋里等着,只让孙满仓和铁蛋跟着他进了粮仓。
粮仓里已经被孙满仓白天简单收拾过,渗“血”的地方用干土盖了盖,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粮食特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是很难闻。赵老八指挥铁蛋,把地上的杂物清空,扫干净。然后,他拿起那袋新磨的黄豆面,开始在地上撒。
他不是乱撒,而是很有 法地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清清楚楚。黄豆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浅黄色的光。八卦图的中央,赵老八让孙满仓拿来一个吃饭用的海碗,碗口朝下,倒扣在正中心的位置。
接着,他在八卦的“乾”位(西北)和“坤”位(西南),各点上一根白蜡烛。让孙满仓跪在乾位前,双手捧着蜡烛;让铁蛋跪在坤位前,也双手捧烛。嘱咐道:“待会儿无论看到啥,听到啥,蜡烛不能灭,手不能抖,更不能站起来跑。你们是事主,得在场,也代表你们家的诚意。”
最后,赵老八自己站在八卦图外,面向粮堆方向。他从带来的布褡裢里,取出两面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旧铜锣,还有一根裹着红布的木槌。
屋里没点灯,只有孙满仓和铁蛋手里那两根蜡烛,发出昏黄跳动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子时到了。赵老八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槌,敲响了左手的铜锣。
“当——!”
锣声沉闷,在狭小的粮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声音还未完全散去,粮堆深处,竟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同样的“当”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用同样的锣,同样的力道,敲击了一下。
孙满仓和铁蛋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烛光剧烈晃动。
赵老八面色不变,等回响消失,再次敲锣。
“当——!”
“当——!”粮堆里立刻回应。
“当!”
“当!”
赵老八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敲到 七声。
“当——!”
七声锣响刚落,八卦图中央,那个倒扣的海碗,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碗壁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紧接着,粮堆表面,那金黄的苞米粒,开始无风自动,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在孙满仓和铁蛋惊恐万分的注视下,粮堆靠近中央的五个位置,苞米粒同时塌陷,形成五个小坑。每个坑里,缓缓升起一团模糊的、拳头大小的灰白色气旋,微微扭动着,像五个蜷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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