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赵老八外传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著

悬疑推理
类型
2024-07-25
上架
601827
完本（字）

第98章　98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2024-07-25 00:00

三天，赵老八选了个日子，天气晴朗。他带着一支小小的队伍上了后山乱葬岗。
修好的机耕路像一条黄色的带子穿过荒坡，路边还散落着一些施工时的碎石渣土。赵老八在离新路不远的一处低洼荆棘丛边停下，指着那里说：“应该就在这附近，被推土机推过来的浮土掩埋了。”
大家拨开荆棘，果然看到土层有被机械翻动过的痕迹，一些碎骨半露在泥土外，旁边还有车辙印。景象凄凉，显然亡骨不仅被惊动，还遭到了二次破坏。王巧嘴和那几个当初负责这段路的村民，看到这场景，脸上都火辣辣的，低头不敢说话。
赵老八跳下浅坑，戴上准备好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骸骨一块块捡拾起来。大人的骨头，孩子的骨头，分开放入两个准备好的、崭新的白布口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受苦了……这就带你们回家……找个好地方……”
所有骸骨都捡拾干净，连一点碎渣都不剩。赵老八将两个白布口袋并排放在坑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又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一尺多长的小棺材，里面铺上了新的黄色绸布。他将大小骸骨分别用黄绸布包好，放入棺中，并肩摆放。
“咱换个地方住。”赵老八轻声说，然后盖上了棺盖。
在场的人，无论之前信不信，此刻看着这惨淡的景象，想着这对母子当年的绝望，心里都沉甸甸的，王巧嘴更是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赵老八选了向阳坡一处平坦干燥的地方作为新墓穴，比原来的深，也宽敞。下葬前，他让所有跟来的人，包括远远围观的屯民，每人从旁边抓一把干净的热土。
“这把土，”赵老八说，“是咱们靠山屯的土，是带着活人气息的土。撒下去，是咱们的歉意，也是咱们的接纳。从今往后，她们母子，就是咱屯子‘住’下的先人，不再是孤魂野鬼。咱们得记着她们，逢年过节，想着给她们烧张纸，添把土。”
大家默默地依次上前，将手里的土撒入墓穴。泥土落在薄棺上，沙沙作响。然后，几个小伙填土，起了一个小小的、但很整洁的坟包。
赵老八在坟前立了一块简单的青石碑，没刻名字，只刻了七个字：无名母子供养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靠山屯众邻敬立，丁丑年夏。
他又让人在坟前烧了大量的纸钱、纸元宝，还有特意糊的纸衣服、纸房子，特别是给孩子烧的纸风车、纸糖人。火光熊熊，纸灰被山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赵老八最后点燃三炷香，插在坟前，朗声念了一段简单的安魂咒。仪式完成时，一阵清凉的山风正好掠过新坟，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先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种莫名的压抑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安葬完的二天，天色微明，就有心急的屯民来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水，尝了一口。那股持续了近一个月的、不正常的甘甜，消失了！水恢复了正常。
消息传开，全屯人心头一松。甜水没了，怪事也跟着散了。井边再无异响，王巧嘴家也重归安宁。
屯里人感念赵老八，也记得那母子的条件。大家伙儿凑钱，请石匠打了块尺半长、一尺宽的青石板，立在井台旁边醒目的位置。石板上没雕花，只刻了几行朴素的字：
井规
爱水惜水，莫争莫抢
外来是客，一碗水凉
人心如井，常清常亮
善恶有报，莫忘莫伤
字是屯里老会计写的，不好看，但工整。立碑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摆席，就是老陈头领着几个老人，在碑前上了炷香。屯里人打水路过时，都会不自觉地看上一眼。孩子们起初还好奇地摸摸，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是大人们时不时会拿这碑上的话，教育自家孩子。

这正是：
九七暑天日头狂，靠山屯里古井香。
涩水忽甜藏异兆，修路惊翻野冢霜。
贪夫逐利招灾劫，稚子魂牵近井旁。
老八临坛安怨魄，新坟立石慰孤孀。
井规刻石明善恶，心清方得水清凉。

1 压仓仙（一）
九五年，秋收刚过，东北这旮沓就跟让老天爷抽干了精气神似的，满世界灰秃秃、蔫巴巴。地里的苞米秆子放倒了，捆成捆，七歪八扭戳在那儿，活像打了败仗的残兵。可就在这蔫了吧唧的节骨眼，靠山屯的老孙家，却他娘的成了十里八乡最扎眼的“景儿”。为啥？他家那十亩苞米地，邪了门了！
老孙头大名叫孙满仓，这名儿是他爹给起的，就盼着家里粮仓满囤，不挨饿。今年还真应了这名儿，他家那十亩苞米地，打下来的苞米棒子，比别人家同样亩数的，能多出三成还不止！金灿灿的苞米粒，颗颗饱满，晒在场院里，太阳一照，晃人眼睛。
屯子里的人没有不羡慕的。东院老王头叼着烟袋，背着手在孙家场院边转悠，啧啧称奇：“满仓啊，你今年这是踩了啥狗屎运了？瞅瞅这苞米，这成色，这分量，了不得啊！”
孙满仓一咧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嘴上还假模假式地嘚瑟：“啥运不运的，就是年头好，雨水足，加上俺跟俺家那小子伺候得精心点。”
话是这么说，可孙满仓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刺猬似的，扎得慌。为啥？因为他家粮仓，邪性。
孙家粮仓是早年他爹手里盖的，青砖垒的墙，松木做的梁，结实得很。往年秋收，粮仓能装个七八成满，就算好年景了。今年可好，苞米倒进去，眼瞅着就冒了尖，把仓顶那个透气的小木窗都快堵上了。这还不算完，怪事就从粮食入仓后开始了。
先是孙大娘发现的。那天晌午，她拿着簸箕去粮仓舀苞米，准备磨面蒸窝头。明明记得头天晚上取过一簸箕，那粮堆该有个浅坑才对。可一开门，粮堆平平整整，圆圆满满，跟从来没动过似的。孙大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记差了。可接连三四天，天天如此！白天取走的粮食，过一夜，粮堆准恢复原样，一点不见少。
孙大娘心里头直画魂儿，这他娘的撞邪了？她跟孙满仓念叨：“他爹，咱家粮仓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这粮食咋还越吃越多了呢？”
孙满仓正在院里劈柴，头也不抬：“你个老娘们家懂个屁！粮食多还扎手啊？再瞎哔哔，信不信老子把你塞粮仓里！”
话虽这么说，孙满仓自己心里也打鼓。有天半夜，他尿急起来，路过粮仓，听见里面传来“沙沙沙”的响声，像是很多小手在轻轻拨弄粮食。他壮着胆子扒着门缝往里瞅——月光从透气窗漏进来一点，照在粮堆上，那金黄的苞米粒，好像在微微蠕动，就像底下有啥东西在呼吸。孙满仓汗毛都竖起来了，没敢吱声，悄悄退回了屋。
要说孙满仓这人，倔，死要面子。屯子里人都夸他今年走运，他嘴上谦虚，心里其实美着呢。让他承认自家粮仓闹邪乎，比杀了他还难受。再说了，粮食多还不好？这年头，谁还嫌粮食扎手？
可他老伴孙大娘不行，女人家心细，也胆小。这粮食取之不尽，听着是好事，可细琢磨，透着邪性。尤其是有回她去取粮，刚把手伸进粮堆，指尖好像碰到了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缩回来一看，啥也没有。可自打那天起，她再去粮仓，总觉得那粮堆的阴影里，好像蹲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真切。有时她背过身舀粮，后脖颈子就一阵发凉，像有小孩对着她脖子吹气。
孙大娘吓得差点把簸箕扔了，连滚爬爬跑出粮仓，心口扑腾了半天。这事儿她没敢跟孙满仓说，怕他骂自己疑神疑鬼。但她心里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得祭灶，也得吃点好的。孙大娘琢磨着，家里粮食这么多，熬点苞米碴子粥，再贴一锅苞米面饼子，让全家甜甜嘴。
粥是孙大娘亲手熬的，用的是粮仓里最金黄饱满的苞米碴子，小火慢炖，满屋飘香。饼子也贴得金黄油亮。晚上，孙满仓、孙大娘，还有他们儿子孙有志（小名铁蛋，十六岁），围坐一桌，吃得挺香。
可到了半夜，出事了。
先是孙满仓觉得肚子拧着劲地疼，像有只手在肠子里揪。他赶紧爬起来往茅房跑，还没跑到地方，就“哇”一声吐了，晚饭吃的粥和饼子，吐了一地，那味道酸臭扑鼻。紧接着，孙大娘和铁蛋也开始了，上吐下泻，一家三口折腾得人仰马翻，脸色蜡黄，差点脱了水。
好容易挨到天亮，孙满仓扶着墙去请屯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看了看，号了号脉，也说不出了所以然，给开了点止泻的药片子，嘱咐多喝盐水。
人遭了罪，孙大娘心里那点怀疑彻底变成了恐惧。她趁孙满仓和铁蛋病恹恹地躺着，偷偷溜出了门，去了屯子西头刘瞎子家。
刘瞎子其实不瞎，就是眼睛小，眯缝着，年轻时跟个游方和尚学过几天看相算命，在屯子里有点小名气，谁家有点疑难怪事，都爱找他叨咕叨咕。
孙大娘把粮仓的怪事、半夜的声响、还有全家吃了粮食上吐下泻的事，一五一十跟刘瞎子说了。刘瞎子听着，那张干瘦的脸越来越沉。他没说话，起身就跟孙大娘去了孙家。
到了孙家，刘瞎子不让孙大娘声张，自己蹑手蹑脚走到粮仓门口。他没开门，就隔着门板，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退回来，拉着孙大娘走到远点的墙角，压低了声音，带着颤：“老嫂子，你这可不是招了寻常东西，你这是请了‘压仓仙’了！”
“压仓仙？啥是压仓仙？”孙大娘听不懂。
刘瞎子抹了把汗：“就是住在粮仓里的‘仙家’，能给你运粮，让粮食吃不完。可这东西，它供的不是香火，它吃的是你家的‘人气’！这粮食，看着是粮食，实则是阴债换来的，人吃了，能好得了吗？”
孙大娘腿都软了：“那可咋整啊刘先生？您可得帮帮俺们！”
刘瞎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帮不了，帮不了！这东西邪性，道行浅的沾上就得倒霉。老嫂子，听我一句劝，赶紧找真正的高人！俺是不敢管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孙大娘刚才塞给他的两张十块钱票子，硬塞回孙大娘手里，像躲瘟神一样，头也不回地踉跄着跑了。
孙大娘捏着那二十块钱，站在冷风里，浑身冰凉。
晚上，孙满仓缓过点劲，听孙大娘吞吞吐吐说了找刘瞎子的事。他先是把孙大娘骂了一顿：“滚犊子，老娘们家家，头发长见识短！啥压仓仙？胡说八道！粮食多还成罪过了？刘瞎子那是没本事，瞎咋呼！”可骂归骂，他自己心里也虚了。吐泻的事真真切切，刘瞎子吓跑的样子也不像装假。
真正的怪事，在小年后的三天晚上。那天晚上特别黑，没月亮，也没风，死寂死寂的。孙满仓心里有事，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煎饼。约莫半夜时分，他隐约听见粮仓那边，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沙沙”声，是粮仓里那台老旧收音机，明明没插电，却自个儿“刺啦刺啦”响了起来，断断续续传出像是老唱片里才有的、跳大神请神的调子，悲悲切切，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孙大娘也醒了，紧紧抓着孙满仓的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孙满仓那股倔劲和恐惧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邪火。他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抄起门后立着的铁锹，骂了一句：“操他娘的！是人是鬼，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他赤着脚，冲到粮仓门口，一把拉开仓门，举着铁锹就冲了进去！
粮仓里比外面还黑。那收音机的怪响戛然而止。孙满仓喘着粗气，瞪大眼睛四下看。
粮堆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只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又带着土腥的怪味更浓了。突然，他手里攥着的铁锹木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手臂直往上窜，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看向粮堆最高处——那里的苞米粒正无声无息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拱动。

赵老八外传

第98章 98

第98章　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