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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著
  • 悬疑推理

  • 2024-07-25

  • 601827

第96章 96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2024-07-25 00:00
看井的是徐老蔫,七十出头了,是个五保户,没儿没女,就住在井边两间快趴架的小土房里。他把这口井看得比命还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一件事就是拿笤帚把井台扫得干干净净,再用抹布把青石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老头规矩大:不许用脏桶直接下井打水,得在井边预备的清水桶里涮三遍;女人来身上那几天,他远远瞧见了就咳嗽,意思是不让近前;更不许小孩在井台边撒尿疯闹。屯里人都知道他倔,也敬他几分,毕竟吃水不忘看井人。
修路那阵子,徐老蔫就有些心神不宁。倒不是机器吵,是他有一回看见施工的年轻后生,从乱葬岗那边铲出来一些白生生的东西,像是骨头,也没仔细看,就随手和碎石土块一起推到路边沟里,敷衍地盖了点土。徐老蔫远远看见了,心里不得劲,可他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那些开机器的后生还笑话他迷信。他只能自己对着井台嘀咕:“惊动先人,怕是不安生啊……”
没成想,他这话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那年六月十六,是个大晴天。天刚麻麻亮,豆腐匠刘三的媳妇就拎着两个大白铁皮桶来了。她家做豆腐,每天头一担水最要紧,水好豆腐才嫩。刘三媳妇像往常一样,把桶在预备的清水里涮了又涮,才放下井绳。水打上来,满满两桶,清凌凌的。她习惯性地弯腰,用手掬了一捧,想尝尝今天的水咋样——做豆腐的人,舌头灵着呢。
水刚入口,刘三媳妇就“咦”了一声,愣住了。她又掬了一捧,仔细咂摸咂摸,眼睛瞪大了:“这水、这水咋变甜了?!”
她这一声不高,可在清晨寂静的井台边,格外清楚。正在屋里生火的徐老蔫听见了,趿拉着鞋出来:“三媳妇,瞎嚷嚷啥呢?”
“徐大爷!您快尝尝!这井水它甜了!跟放了糖似的!”刘三媳妇又惊又喜,把手心里剩的那点水递过去。
徐老蔫将信将疑,伸出舌头舔了舔手心。就这一下,老头也怔住了。那水一入口,一股子清冽的甘甜立刻从舌尖散开,直透到嗓子眼,可那甜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像是掺了蜂蜜又混了生水,甜得让人心里发空。咽下去后,嘴里留下的不是回甘,反倒有点黏糊糊的腥气。
“邪了门了。”徐老蔫嘀咕着,自己也打上来半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抹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这水味儿咋全变了?”
这时候,陆续有人来打水了。刘三媳妇这大嘴巴,见一个说一个:“快尝尝!井水变甜水了!老天爷开眼了!”人们起初不信,可自己打上水一尝,个个都惊了。
“妈呀!真甜!”
“这可比供销社卖的橘子水好喝!”
“咱屯这井成仙井了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上午,全屯人都知道了。男女老少,提桶的,端盆的,都涌到井台边来尝鲜。孩子们最高兴,把这井水当成了不要钱的糖水,喝了一碗又一碗。井台边挤得水泄不通,笑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徐老蔫一开始还拦着,说“别挤别挤,井台年头久了,踩塌了咋整”,后来看拦不住,也就由着大家去了,自己蹲在房檐下吧嗒吧嗒抽旱烟,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那甜味儿不对头,不是正经的甜,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下了饵。
屯长老陈头也来了,他是建国前的老党员,不信鬼神,尝了水后,咧着嘴笑:“好啊!这说明咱们靠山屯水土好!说不定是地下通了啥好泉眼了!这是好事,大好事!”他当场宣布,晚上屯里出钱,买挂鞭炮放放,庆贺庆贺。
一时间,靠山屯像过年一样热闹。大家都觉得,这是老天爷赐的福分,往后喝水再不愁了。
可这福分里头,慢慢就透出点不对劲来。
先是种菜的张老四发现,用这甜水浇的菜,长得飞快,豆角秧子一天一个样,黄瓜纽子一宿就长一大截。可摘下来一吃,味儿不对,水叽叽的,没菜味儿。他嘟囔:“这水太‘肥’了,把菜催得光长个儿不长魂儿。”
接着是养牲口的人家发现,猪啊羊啊喝了这井水,特别爱喝,食量也见长,毛色油亮,眼看着上膘。可细心的人瞧出,这些牲口眼神有点发直,不像以前那么灵性,吃饱了就呆呆地站着,叫它反应都慢半拍。
最不对劲的是徐老蔫。打从井水变甜那天起,他就开始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井里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他,坐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梳着又黑又长的头发。梳着梳着,那女人会慢慢转过头来——可每回就在要看见脸的节骨眼上,徐老蔫就吓醒了,一身冷汗。他总觉得,那女人不是冲他笑,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还有更邪乎的。有几个晚归的村民,半夜路过井台,明明看见没人,却听见清晰的“哗啦……哗啦……”的打水声,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也真真切切。可拿手电一照,井绳好好挂在辘轳上,井边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
大多数人要么没察觉,要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要么干脆不想提,怕坏了这“天降甘泉”的好兆头。
后来,相邻的王家屯有人来走亲戚,尝了水,惊为天人。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几个屯子的人都知道了靠山屯出了口“神井”,水比蜜甜。于是,拉水的驴车、马车、自行车,开始络绎不绝地往靠山屯跑。外屯人提着大大小小的容器,脸上堆着笑,说着恭维话,就想多打点甜水回去。
靠山屯的人起初挺得意,觉得脸上有光,来者不拒。可过了七八天,有些人心里就不舒服了。特别是井台边住得最近的几户人家,以王巧嘴家为首。
王巧嘴这人,四十多岁,是屯里有名的厉害角色,嘴快,心眼活,也爱占点小便宜。她家就在井台斜对面,开个小卖店。看着外屯人一车一车拉走井水,她先是在小卖店门口跟人唠嗑时阴阳怪气:“哟,瞧瞧人家,赶大集似的,咱屯的福气,都让外人沾光了。”
后来见没人接茬,她胆子大了些,开始“行动”。先是每天天不亮,她就让丈夫和儿子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大缸、大盆都搬到井边,抢着打满 一拨、最“干净”的水。有时候屯里人来打水,看见她家占着井台,也不好说啥。
再后来,她干脆对外屯来打水的人说:“这井水啊,是咱屯的风水,你们这么天天来打,把福气都打薄了。要不,多少意思点?”开始是暗示,后来明着要,一桶水收个毛八分的。有些外屯人嫌麻烦,或者不好意思,真就给点。
王巧嘴尝到甜头,更来劲了。她心思活络,用这甜水试着做了凉粉、点豆腐,嘿,做出来的东西格外好吃,透着一股子勾人的清甜。她拿到镇上去卖,价格比别人的贵点,可买的人还是排队。这下她可发了小财,对井水看得更紧,俨然成了这口井的“管家婆”。
徐老蔫看不过眼,有一回拦住王巧嘴:“巧嘴,井是大家的井,水是活水,你这么做不合适。”
王巧嘴把眼一翻:“徐大爷,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咱屯好吗?外人都把水打走了,咱自己人用啥?我收点钱,也是维护井台,买点香烛敬敬井龙王,有啥不对?”她嗓门大,歪理多,徐老蔫说不过她,气得直哆嗦。
屯长老陈头也私下劝过王巧嘴两次,王巧嘴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该咋样还咋样。老陈头也头疼,都是乡里乡亲,话说重了伤和气,再说王巧嘴也没明着不让屯里人打水,就是占先、收外人钱,他也找不出硬管由头。

2 甜水井(二)
这王巧嘴仗着井水生财,日子过得是风生水起。可老话怎么说的?“人狂有祸,天狂有雨”。她家的好日子,就跟那夏天的雷阵雨似的,来得猛,去得那叫一个快!
最先遭殃的,是她家后院那十几只宝贝老母鸡。这些鸡是王巧嘴的宝贝,每天能收八九个蛋,自家吃不完还能卖钱。可有一天早上,王巧嘴去鸡窝捡蛋,发现少了两只最肥的芦花鸡。院里院外找遍了,最后在灶房屋角一个平时用来渍酸菜、如今空着的大瓦缸里找到了——两只鸡头朝下栽在缸底,缸里只有浅浅一层昨晚的刷锅水,连鸡脖子都没不过,可两只鸡就这么淹死了,鸡冠子憋得紫黑,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
“这他娘的是咋回事?”王巧嘴男人,老实巴交的李大壮,拎着死鸡直纳闷,“这缸沿这么高,鸡还能自己飞进去淹死?”
王巧嘴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准是黄鼠狼叼进去的!晦气!”她把死鸡收拾了炖了,可吃着那鸡肉,总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腥味儿,不像往常那么香,倒像是……井水那股甜腥气钻到肉里去了。
没过三天,更大的事儿来了。王巧嘴有个小孙子,叫虎子,刚四岁,虎头虎脑挺招人稀罕。那天半夜,王巧嘴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见虎子那屋门开着个小缝。她以为孩子蹬被子了,就过去想给掖掖被角。这一看可了不得——炕上没人!
王巧嘴魂儿差点吓飞了,赶紧喊醒李大壮。两口子屋里屋外找,最后在院子里看见,虎子光着脚,穿着小背心裤衩,正摇摇晃晃、直愣愣地往院门外走,那方向,正是井台!
“虎子!你干啥去!”王巧嘴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孙子。虎子在她怀里也不挣扎,就是眼神发直,盯着井台方向,嘴里含糊嘟囔着“糖……玩……”。她冲过去抱住孩子,虎子却挣着往井台方向使劲,力气大得不像个四岁孩子。
正乱着,起夜的徐老蔫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赶过来,一看这情形,老头脸白了,连连跺脚:“造孽啊!造孽!我跟你说啥来着?那井、那井不对劲!井水勾魂儿呢!”
这事儿瞒不住, 二天就在屯里悄悄传开了。大伙儿联想起之前的各种怪事,心里都开始打鼓。可井水还是那么甜,大部分人还是照喝不误,只是去打水时,心里多了层阴影,脚步也匆忙了不少。
王巧嘴是真怕了。她把虎子看得紧紧的,晚上睡觉都搂着。可祸不单行,没过一个星期,在镇农机站上夜班的李大壮,晚上十点多骑自行车回家。那是条走了几十年的平坦土路,闭着眼睛都能骑回去。可那天晚上,李大壮骑到离屯子不到二里地的一个缓坡时,突然感觉自行车后座猛地一沉,像是有人狠狠坐了上来,紧接着一股大力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李大壮连人带车,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不深,也没水,可他就那么巧,小腿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疼得他嗷嗷叫,动弹不得。后来是路过的同屯人发现,才把他弄回去。
躺在炕上,李大壮脸色惨白,跟来看他的屯里人哆嗦着说:“那天晚上,骑到坡上,车后座突然一沉,像坐上来个人,紧接着我就往前栽!摔下去之前,我好像闻着了一股味儿,甜甜的,又有点腥,就跟、就跟咱家水缸里那死鸡的味儿差不多!还有……车轮子碾过啥东西的声音,像骨头……”
这话传出去,屯里人更慌了。原先那些怪事还可以说是巧合、是幻觉,可现在接连出事,还都出在王巧嘴这家“占井”最狠、得利最多的人身上,这味儿就太不对了。
王巧嘴这下再也硬气不起来了。她看着炕上疼得直哼哼的丈夫,想起孙子那晚梦游的样子,再想想那两只淹死在浅水缸里的肥鸡,心里头那点侥幸和贪念,被恐惧砸得粉碎。她想起娘家嫂子提过,邻村有个赵老八,看事儿特别准。她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些点心、罐头,又包了个红包,也顾不上脸面了,托人四处打听赵老八的住处。
打听清楚了,她就自己提着东西,一路找上了赵老八的门。那时我妈正好在赵老八家串门,帮着纳个鞋底啥的,亲眼见了王巧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我妈听了也觉得这事儿邪性。
赵老八那会儿正在院子里给他那几畦草药浇水,听王巧嘴颠三倒四说完,他撂下水瓢,撩起衣襟擦了擦手,没多问,只说:“行,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看看那口井。”

3 甜水井(三)
二天,赵老八跟着王巧嘴到了靠山屯。他没先去王家,也没找屯长,直接让王巧嘴带路,去了井台。我妈心里惦记着这事,也跟了过去瞧瞧。
正是晌午头,日头最毒的时候,井台边没人。徐老蔫蹲在自己小屋门口,看见赵老八,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点希冀的光,想站起来打招呼,赵老八冲他摆摆手。
赵老八背着手,绕着井台慢慢走了三圈,步子很慢,眼睛一会儿看井口,一会儿看井台石板,一会儿又看远处的地形。走了三圈,他在井台东南角站定了,眯缝着眼,迎着阳光,仔细看那井口。
看了一会儿,他对我妈和王巧嘴说:“你们过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眯眼看井口往上那一块儿。”
我妈和王巧嘴凑过去,眯眼一看,在炽热的阳光下,井口上方一尺多的空气里,似乎隐隐约约有一层极其淡薄的、七彩的光晕,像肥皂泡的颜色,晃晃悠悠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瞅见没?那像不像一小截彩虹?”赵老八问。
王巧嘴点点头,心里更毛了:“赵师傅,这是啥呀?”
“这叫‘阴虹’,不是好兆头。”赵老八脸色有点沉,“井水属阴,但活水接地气,该是清澈润泽。这彩虹似的玩意儿,是阴气混杂了别的执念秽气,被太阳一照显出来的。说明这井水,不‘干净’了。”
接着,他让徐老蔫找来一根长麻绳,又让我妈去小卖店买了个没用的、敞口的玻璃罐头瓶。他把瓶子洗干净,用麻绳牢牢系住瓶口,然后慢慢地把瓶子垂入井中。
“这是干啥?”王巧嘴问。
“取‘井心水’。”赵老八一边小心地放绳子,一边说,“面上的水,跟底下的水,可能不一样。特别是这种出了怪事的井,底下的水才是根本。”
瓶子沉到井底,赵老八等了一会儿,轻轻提拉绳子,让瓶子在井底晃了晃,灌满水,再慢慢提上来。玻璃瓶里装着大半瓶略显浑浊的井水。
赵老八拿着瓶子,走到阳光最足的地方,把瓶子高高举起,对着太阳光仔细看。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老八,看到啥了?”我妈问。
赵老八把瓶子递给我妈:“三姐,你眼神好,仔细看,水里是不是有些东西?像不像特别细的、灰白色的棉絮?或者头发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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