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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著
  • 悬疑推理

  • 2024-07-25

  • 601827

第94章 94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2024-07-25 00:00
守灵的本家亲戚们私下里嘀咕:“这衣裳,神了,跟长在老爷子身上似的。”“可不,瞅着比活着时候还精神。”
可这“精神”劲儿,慢慢就透出邪性来了。
出殡前一天晚上,按规矩要守大夜。灵堂里点着长明灯和白蜡烛,孝子贤孙们围坐着。到了后半夜,人困马乏,有些打盹儿。
忽然,守在最前头的王老抠一个激灵醒了,他觉得灵堂里的光线不对劲,咋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他抬头一瞅,魂儿差点吓飞了!灵堂里所有的蜡烛,火苗都变成了惨绿色!那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绿了吧唧的,灵床上老爷子的脸更是绿得发青!空气里那股香烛味儿,也掺和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又腥气的怪味儿。
“啊!火!火咋绿了!”有人惊叫起来。
这一喊,打盹儿的都醒了,顿时灵堂里一片慌乱。王老抠的大孙子,才八岁的虎子,突然瞪大眼睛,指着灵床,声音发直:“爷爷……爷爷的手在动……在脖子上……”众人惊看去,只见烛光惨绿摇曳,老爷子尸身似乎并无异样,但寿衣最上头那颗风纪扣,不知何时,竟已严严实实地扣上了。而之前,分明是敞开的。
“妈呀!”几个胆儿小的妇女当场就软了。王老抠也吓得腿肚子转筋,可他是主事的,不能瘫。他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仔细瞅。老爷子眼睛闭着,嘴巴微张,静静地躺着,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边,刚才虎子说的那景儿,仿佛是个错觉。可那颗风纪扣,入殓时明明特意敞开着,现在却扣得严严实实。
王老抠心里直冒寒气,赶紧让帮忙的明白人过来瞅。那人瞅了瞅,脸色也不好看,低声说:“怕是老爷子,有啥念想没了吧?赶紧的,给老爷子念叨念叨,说点好话,把这扣子再解开吧。”
王老抠哆哆嗦嗦地,一边给老爷子赔不是,说儿子不孝,一边把那颗风纪扣又解开了。说也奇怪,扣子一解开,灵堂里那些蜡烛的火苗,慢慢又变回了正常的黄色。那股怪味儿也淡了。
可这事儿,在王家每个人心里都烙下了阴影。下葬的时候,人们都觉得那棺材格外沉。
埋了老爷子,王家也没消停。 三天,王老抠拾掇老人留下的旧衣裳,想理一理。打开那个老式的枣木立柜门,刚伸手进去,不知咋碰倒了里面一摞衣裳,衣裳堆里“啪嗒”掉下个东西,正好砸在他穿着布鞋的脚面上。
“哎哟!”王老抠疼得一蹦,低头一瞅,砸他的是把老式的、油光发亮的硬木裁缝尺,一尺长,寸和分的刻度都磨得有些模糊了。他记着老爷子不会做衣裳,家里哪来的这玩意儿?而且这尺子砸下来那一下,又沉又疼,脚面子眼见着就肿起个包。
更邪门的是他媳妇。有天半夜起来解手,迷迷糊糊看见院子里月亮地儿底下,有个穿着藏蓝色长衫的人影,背着手,慢慢地从东墙根踱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踱回来,悄没声息的。她起初以为是王老抠,喊了一声:“大半夜不睡觉,瞎转悠啥?”
那人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一片模糊,根本瞅不清五官,可身上那藏蓝色的衣裳,在月亮地儿下泛着幽幽的光,跟老爷子入殓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王老抠媳妇“嗷”一嗓子,连滚带爬跑回屋,插上门,钻进被窝抖了一宿, 二天就发烧说胡话,非说看见老爷子回来了,嫌衣裳穿得不舒坦。
王家的事,风言风语渐渐传到了镇上。胡有福自然也听着信儿了,心里那点侥幸和窃喜,彻底被恐惧取代了。
而他自个儿的店里,事儿也是越来越怪。
以前只是油纸被叠好。现在,每天清早他开门,总发现店堂正中间那把给客人坐的枣木太师椅上,有人坐过的印子,椅面上的浮灰被压出一个清晰的屁股墩儿印儿。裁剪台上那个画线用的白粉饼,也常常有被用过的迹象,旁边还会掉落一点极细的、藏蓝色的线头。
胡有福不敢声张,自个儿偷偷拾掇了,心里却越来越毛。
真正的惊吓,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那天胡有福喝了点酒,睡得沉。半夜不知咋又醒了,觉得口渴,晕乎乎地起来去外屋倒水。撩开门帘走进店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照亮一片。
他就瞅见,柜台前面那片月光地里,光影扭曲晃动,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清瘦的人形轮廓,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纸看人。那人形微微低着头,手臂在动,随之传来的,是极其清晰、有节奏的“噼啪……噼啪……”算盘声,正是从锁着的柜台抽屉位置传来。
胡有福吓得魂飞魄散,想叫,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想跑,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瞅着那模糊的人形轮廓不紧不慢地动作着,月光把那扭动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那人形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就跟水滴入沙似的,慢慢消散在月光里,没了踪影,算盘声也戛然而止。
胡有福这才“咕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把内衣都溻透了。他喘了半天粗气,才连滚带爬地过去打开灯。灯光刺眼,店里空无一人。他颤抖着手打开柜台抽屉,那架老算盘,好好地放在里面,可位置好像被动过。他拿出来一瞅,算珠不像平常那样归拢在一边,而是乱糟糟地停在中间,像是刚被人使过。
从这天起,胡有福开始“梦游”了。不是他自个儿知道,是邻居发现的。有个邻居起大早去进货,路过寿衣店,看见店门开着条缝,胡有福只穿着秋衣秋裤,光脚站在门口。他不是呆站着,而是一只手平伸着,像是在量啥东西的高矮,另一只手虚握着,上下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肩宽二尺一……袖长一尺九……腰身这儿,得收二分……领口要贴服……”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老裁缝在给客人量尺寸!邻居看得头皮发麻,喊他:“有福!胡有福!你干啥呢?大早上不穿鞋,魔怔了?”
胡有福毫无反应,继续比划念叨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眼神空洞地看了邻居一眼,然后梦游似的,晃晃悠悠退回店里,关上了门。
这事儿传开,加上王家那些邪乎事,大伙儿都说老胡家寿衣店“不干净”了,胡有福“撞客”了。买卖一落千丈,本来腊月是白事相对多的时节,现在可好,门可罗雀。
胡有福自个儿也扛不住了,人迅速瘦下去,眼窝子深陷,脸色蜡黄,整天疑神疑鬼,听见点动静就一哆嗦。他媳妇从娘家回来,看见丈夫这模样,又听说那些事,又怕又心疼,哭了好几场。她想起以前听屯里亲戚说过,有个赵老八师傅,专门看这些邪乎事,挺灵。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托人辗转打听,求着请赵老八来瞅瞅。

3 寿衣扣(三)
赵老八来那天,是个阴天,云彩压得低低的。胡有福媳妇像见了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前后经过说了。胡有福蔫头耷脑地坐在一边,眼神躲闪,没了往日那点“文化人”的傲气。
赵老八没多问,先在店里慢慢地转悠起来。他不碰东西,只是用眼睛瞅,偶尔伸出手指头,在放布料的木架上、裁剪台上、那口樟木箱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感受啥。他在店里走了三圈,最后停在那口樟木箱前,盯着瞅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胡有福媳妇偶尔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赵老八睁开眼,对胡有福说:“点一炷香,要你们店里年头最久的那种。”
胡有福赶紧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把用红纸捆着的、包装纸都脆了的陈年老香,抖着手点燃一炷,插在柜台上的小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奇怪的事儿发生了,那烟并不像往常那样笔直向上飘散,而是在升到半空后,忽然打了个旋儿,然后像被啥东西牵着似的,丝丝缕缕,弯弯曲曲地,朝着那口樟木箱飘去,最后竟然从箱子盖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胡有福和他媳妇看得目瞪口呆。
赵老八点点头,又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泛黄的“行业训诫”,轻声念了出来:“敬衣如敬身,奉客如奉亲。贪念坏规矩,针线缠魂灵。夜半莫动剪,来历需分明。慎之!慎之!”
念完,他转过身,目光跟刀子似的看着胡有福:“那套藏蓝色的寿衣,你卖的时候,是不是没按这上头的规矩来?没念祝祷词?没让主家自备‘活扣’?是不是当成‘全活’卖出去了?”
胡有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在赵老八的目光下,一点头:“是……是……赵师傅,我……我贪那点钱,我……我坏了规矩……”
赵老八叹了口气,声儿里听不出喜怒:“寿衣,不是寻常的衣裳。它是逝者在这世上最后的脸面,沾着生死,连着阴阳。你们家这百年老店,这些老规矩,不是捆你的绳子,是护你的铠甲,也是安抚亡魂、平衡因果的桥。你坏了规矩,那套‘来历不明’却倾注了心血的衣裳,就成了无主的执念。它要找一个‘着落’,也要找你这个坏了规矩、把它胡乱处置的‘中间人’的晦气。买衣裳那家,怕是也安生不了,那衣裳的原主儿,挑着呢。”
胡有福媳妇“哇”一声又哭了,胡有福也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赵老八摆摆手:“先别哭。事儿已经出了,就得解决。想解决,先得弄明白,那衣裳里的‘念想’,到底是谁,想要啥。今儿晚上,我在这儿‘问问’它。”
赵老八这话说得轻飘飘,可听在胡有福两口子耳朵里,跟炸雷似的。“问、问它?”胡有福媳妇脸都白了,“赵师傅,咋问啊?还要把那东西招来?怪瘆人的。”
赵老八摆摆手:“不是招,是请。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说道说道。得预备几样东西:那套寿衣同款的料子,哪怕一溜边儿也行;老缝纫机上的一个线轴,要常使唤的;一碗干净的井水;三根针,一根全新的,一根用旧了的,一根生了锈的。还有,”他看向胡有福媳妇,“得劳烦弟妹你,做个‘引子’。你常在店里搭把手,沾着这行的气,可没直接卖那衣裳,你来最合适。”
胡有福媳妇虽然怕得腿肚子转筋,可为了自家爷们儿,一咬牙:“行!赵师傅,俺听您的!”
东西不费事就备齐了。一块从边角料堆里扒拉出来的、颜色质地差不离的藏蓝绸子边儿;一个从“蜜蜂牌”缝纫机上卸下来的、绕满了黑线的木头线轴;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清亮亮;三根针插在碗沿儿,新针锃亮,旧针发乌,锈针斑斑驳驳。
天擦黑,店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捂得密不透风。店里就点着柜台上一盏小煤油灯,火苗跟黄豆粒儿那么大,昏黄的光忽闪忽闪,把人的影子拽得老长,投在墙壁和布料架子上,晃晃悠悠,瞅着心里发虚。
赵老八让胡有福媳妇坐在柜台边儿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件还没做完的、普通的黑布寿衣。胡有福猫在里屋门帘后头,只敢扒条缝往外瞅。
子时一到,万籁俱寂。赵老八站在柜台前,对着油灯和那碗水。他先是对着虚空中拜了三拜,然后捏起那块藏蓝边料和线轴,轻轻搁进清水碗里。又拨弄了一下三根针,让它们摆成个不咋规则的三角形。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个简单的手印,嘴里开始低声念叨起来。那调门儿怪得很,不高,可嗡嗡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在死静的店里来回撞。
起初,啥动静没有。就那盏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念叨,开始不安生地蹦跶,光线一明一暗。
念叨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店里的温度“唰”地就降下来了,呵气都能看见白雾。那盏油灯的火苗,颜色居然慢慢变了,从昏黄变成了幽幽的绿色!豆大的绿火苗,照亮的范围更小了,可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绿莹莹、惨兮兮的,格外渗人。
胡有福媳妇吓得紧闭双眼,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寿衣。
就在这当口,那碗清水,无风自动,水面剧烈地翻滚起来,不是涟漪,而像是有无形的手指在搅动。插在碗沿儿的三根针,齐齐颤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互相碰撞。崭新的那根针,突然“啪”一声,从中间断裂;生了锈的那根,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唯独那根用旧了的针,颤得最厉害,却稳稳立着。
胡有福媳妇吓得紧闭双眼,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寿衣。
赵老八紧盯着水面和针的变化,侧耳倾听那只有他能感知的“频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转述:
“来了……是位老师傅。执念很深,跟针线、衣裳、还有火有关。他在问……不,是在发怒,谁动了他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他说那衣裳,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赵老八顿了顿,仿佛在接收更破碎的信息:“刘……他姓刘。手艺顶尖,人都叫他‘赛鲁班’……火……好大的火……他护着那衣裳,没跑出来……”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拂过那碗水的水面,又触碰那几根针,像是在读取残留的印记。他断断续续地,结合着胡有福之前从马大爷那里听来的零碎信息,拼凑出那段往事:
“这位刘一手师傅,是裁缝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尤其给老人做寿衣,讲究个体面,那是送人最后一程的阴德。他老了,想给自个儿备一身最得意的‘老衣’,用了最好的料子,花了三个月心血,每一针都带着念想……”
他指着那根断裂的新针:“衣裳成了,他心里的那根‘弦’也绷到了头。”又指向那根锈蚀的针:“意外来了,火……是夜里,他喝了点酒,想最后熨烫……打翻了灯。”最后,他轻轻按住那根旧针:“火海里,他啥都没顾,就抱着那套衣裳……人没了,衣裳却几乎完好。这最后的念想和憋屈,就全锁在这衣裳里了。”
赵老八睁开眼,看着虚空,仿佛在与那股执念对视:“后来,你徒弟把衣裳托付给老胡家保管,盼着有个善终。可年月久了,传承断了,规矩坏了,这份执念就成了无主的债。”
那碗水突然平静下来,但水面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蛛网似的冰晶。三根针停止了颤抖,旧针的针尖缓缓转动,指向了跪在地上的胡有福,然后又指向墙上的行业训诫,最后,轻轻点了点盛放真寿衣的白绸包裹。
赵老八凝视着这些变化,沉声道:“刘师傅的意思,我明白了。衣裳必须起出,不能再穿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这是其一。坏规矩的人,”他看向胡有福,“必须认错,必须把丢了的规矩一条条捡起来,刻在心里,这是其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刘师傅要亲眼看着他的心血有个妥当的归宿。不是烧了了事,而是要‘移念安位’,给他的执念一个交代,一个能继续‘看着’这门手艺和规矩的地方。”
店里死静死静的,只有绿火苗偶尔“噼啪”轻响。过了好一阵子,碗里的冰晶慢慢融化了,那根旧针“叮”一声,倒伏在碗沿,不再动弹。萦绕在店里的那股尖锐的、冰冷的压迫感,也随之缓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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