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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八外传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著
悬疑推理
类型
2024-07-25
上架
601827
完本(字)
第93章 93
赵老八外传
度长安
2024-07-25 00:00
他顿了顿,把镜片重新包好,揣回怀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冬天。
“三姐,你说这镜片子,它碎了,照不见人影了。可它照见过的东西,那些个狠心、算计、还有那娃儿几十年的苦,都抹不掉。” 赵老八咂了口酒,眼神有点空,“咱这行当,收拾的从来不是这些个物件儿,是收拾人心落下的一地狼藉。物件儿能埋,人心里的亏欠,埋不住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1 寿衣扣(一)
话说咱们这镇子上啊,老早就有这么一家铺子,干啥的?卖寿衣的。老胡家开的,传了三辈儿了。那地方,啧啧,平时大伙儿路过都绕着走,嫌晦气。可您还别瞧不上,这里头的事儿,邪性着呢!
咱就从头唠。说的是两千零一年,眼瞅着快过年了,那天的天儿,冷得邪乎!西北风跟野狼似的嗷嗷叫,刮在脸上,那就不是风,是他妈小刀片子在拉肉!镇上那条老街,平时卖啥的都有,这会儿?狗都懒得出来!人都缩着脖子,脚底下紧捯饬,恨不得一步蹦回家。
可唯独镇西头把角儿那两间老瓦房,门脸儿比往常还冷清,那是老胡家寿衣店。为啥?您想啊,大腊月的,谁乐意往这儿凑?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这店,老得牙都快掉了。青砖缝里草长得老高,黑漆门上的铜环子,让几代人摸得锃亮,跟抹了油似的。门楣上挂块乌木匾,“胡记寿衣”四个描金大字,金粉掉得差不多了,瞅着就古旧。
一推门,“吱呀”一声,那股子味儿“呼”就扑你一脸。陈年的香烛味儿、烂绸子味儿、还有防虫的臭球子味儿搅和在一块儿,闻多了心里头都发沉。
店里头暗啊,大白天也得开个十五瓦的灯泡,黄不拉几的光,照得人脸上都没血色。靠墙一溜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寿帽寿鞋,还有死人手里攥的“打狗干粮”和“打狗棒”。说是到了阴间,打恶狗用的。柜台后头是顶房梁的木头架子,一格一格的,码着各色布料,黑的蓝的褐的占多,也有几块暗红色的,那是给高寿喜丧的老爷子预备的。
屋里最显眼的是那张老大的枣木裁剪台,桌面磨得油光水滑,能照见人影儿。墙角还立着一台老掉牙的“蜜蜂牌”缝纫机,用块深蓝布罩着,平常不怎么动。
看店的是胡有福,老胡家的独苗。三十郎当岁,戴个眼镜,瞅着挺斯文,跟这店是格格不入。他是被他爹老胡头硬揪回来的。老爷子年前中了风,歪在里屋炕上,话都说不利索,就剩俩眼珠子还管事,跟探照灯似的盯着儿子。
胡有福心里那是一百个不乐意。他觉得这行当“膈应”,丧气!整天跟死人衣裳打交道,年轻人谁爱搭理你?他总琢磨着把这店整“洋气”点,换亮堂灯,刷新漆,甚至想连花圈骨灰盒一块儿卖,搞“一条龙服务”。
可他爹不干啊。老头儿说不清话,但规矩比天还大!那都是祖上传下来的铁律:寿衣不能试穿,活人试了折寿;不能讨价还价,那是瞧不起死人;不能卖“全活”,得让主家自个儿备件里衣,这叫“留后”;夜里过了九点,绝不许动剪子针线,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每卖出去一套,都得对着衣裳心里念叨几句好话,愿逝者穿得妥帖。
墙上还贴着张泛黄的毛边纸,是他爷爷用毛笔写的“行业训诫”,年头久了,字都模糊了,可大概意思还能看清:“敬衣如敬身,奉客如奉亲。贪念坏规矩,针线缠魂灵。夜半莫动剪,来历需分明。慎之!慎之!”
胡有福觉得,这都啥年代了?净是“老古板”、“封建迷信”!耽误挣钱不说,还麻烦得要死。有回一个主家想多给钱买整套,他差点就心动了,结果里屋他爹“咣咣”敲炕沿,急得直“啊啊”,这才没敢。
您瞅瞅,这爷俩,一个守着老规矩跟守命似的,一个心里长了草想往外飞。这不出事儿,等啥呢?
腊月十六,外头飘清雪。
胡有福今儿个盘货,打开那个祖传的、一人多高、樟木味儿能呛人一跟头的大箱子。这箱子专放做工细、料子好的成品寿衣,平常不咋动。
他一件件往外掏,登记。掏到底儿了,手冷不丁碰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嗯?这啥玩意儿?”他嘀咕着,一层层打开。
好家伙!里头是一套寿衣,藏蓝色的绸缎料子,那光泽,温润,不像现在那些亮得扎眼的货色。上头织着暗金色的团花,不细看都瞧不出来。样式是老中山装,立领,盘扣。配着同色瓜皮帽,千层底布鞋。衣裳叠得四四方方,棱是棱角是角的。
胡有福把衣裳轻轻抖开,眼珠子当时就直了!这做工!针脚细密匀称得跟机器扎的似的,不,比机器还齐整!尤其是那几对盘扣,用的是同色绸子盘的“琵琶扣”,精巧得跟艺术品赛的,扣襻结实又灵活。衣裳版型挺括,料子摸上去滑溜冰凉。
“哎呦我操!”胡有福心里暗叫,“这可是好东西啊!老手艺,这料子现在哪找去?搁现在卖,少说五六百!”
他来了精神,赶紧去翻账本,又查他爹那个记订货的破本子。翻来覆去,从今年翻到去年,甚至往前倒了好几年,没有!没记录!不是客人订了没取的,也不是谁家寄放的。
他拿着衣裳,掀开帘子进里屋。老胡头歪在炕上,闭着眼。胡有福把衣裳凑到他眼前:“爹,您瞅瞅,这套衣裳,咱账上没有,是咋回事?谁撂这儿的?”
老胡头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到那套藏蓝寿衣上。只瞅了一眼,老头儿像是被针扎了,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睛瞬间瞪得老大,里头全是惊惧和着急!他“呃、呃……”地发出含糊的声儿,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抬起来,不是去接衣裳,而是拼了命地摆动,脑袋也使劲晃,嘴里哈喇子都淌出来了。
“爹,您别急,慢慢说,这衣裳到底哪来的?”胡有福忙问。
可老胡头越急越说不出,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能“嗬、嗬……”地喘粗气,手指着外面店堂,又指指那口大樟木箱,然后紧紧攥住胸口,眼睛一闭,淌下两行混浊的泪。
胡有福看得心里也不是滋味,知道问不出啥了,只好把衣裳拿回店堂。他心里疑疑惑惑,又有点莫名的得劲儿。这不明不白多出来的一套好衣裳,不跟白捡了钱一样?
正琢磨着,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冷风。进来的是隔壁胡同的老裁缝马大爷,七十多了,眼神儿有点花,可做了一辈子衣服,眼力见儿还在。他是老胡头的旧识,时常过来坐坐。
“有福啊,盘货呢?”马大爷跺跺脚上的雪。
“马大爷来了,快坐。我正盘着呢,发现个蹊跷事儿。”胡有福心里一动,把那套藏蓝寿衣拿给马大爷看,“您给瞅瞅,这套衣裳,我家账上没记,我爹也说不清,您老见识广,给掌掌眼?”
马大爷接过衣裳,先是摸了摸料子,嘴里“啧”了一声。然后他掏出老花镜戴上,凑到窗户边亮堂地方,仔细瞅那针脚,瞅那盘扣。瞅着瞅着,他脸色慢慢就变了,手也有点抖。
他翻看衣裳的内衬、缝线,瞅了好半晌,才摘下眼镜,长长叹了口气,把衣裳轻轻放回柜台上,像是怕碰坏了啥宝贝。
“有福啊,”马大爷压低了声儿,神色挺严肃,“这料子,是解放前‘瑞福祥’的上等杭绸,现在早没啦。这针脚,这盘扣的手法,”他顿了顿,声儿更低了,“像是我师傅,咱们镇上当年最有名的裁缝,‘赛鲁班’刘一手的独门手艺!”
“刘一手?”胡有福好像听他爹含糊提过这名字。
“那可是个能人,专给大户人家做衣裳,尤其寿衣做得好,说是能让人走得体体面面。”马大爷眼神有点飘远,“可他……他没了快四十年了。是意外,家里失火,人没跑出来。”
胡有福心里咯噔一下。
马大爷指着那衣裳:“这东西,邪性。如果真是我师傅的手艺,又是他没了以后才冒出来的,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他给自个儿备下的‘老衣’!不知咋流转到你家店里了。这路东西,沾着原主儿最后的心气和念想,不能当寻常货卖。听大爷一句劝,赶紧想个妥当法子,把它‘送走’,要么好好供起来,千万别搁店里,更别卖!”
胡有福听得心里直发毛,可瞅着那套精致的衣裳,再想想它可能值的老些钱,那点害怕又被贪心压下去不少。他嘴上应付着:“哎,知道了马大爷,我再跟我爹问问清楚。”
马大爷摇摇头,又叮咛了几句,才叹着气走了。
胡有福把衣裳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樟木箱,但没搁在最底层,而是放在了容易够着的地方。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儿打架。一个说:“马大爷说得在理,不明不白的东西,别惹麻烦。”另一个说:“怕啥?都死那么些年了,一套衣裳罢了。搁着也是搁着,卖了还能换钱,爹看病不也得用钱?物尽其用嘛。”
不过这俩小人在腊月二十那天,就掐不起来了,咋回事呢?这就得说起那天赶上门来的一桩“好买卖”。
那天后晌,邻村老王家的大儿子王老抠来了。王老抠五十多岁,是远近闻名的抠搜鬼,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儿花。他家老爷子刚过去,他来置办寿衣。
王老抠在店里挑挑拣拣,嫌这个贵,嫌那个料子不好,就想买最便宜那套粗布的白茬寿衣,才八十块钱。胡有福心里正烦着,看着王老抠那抠搜样儿,又想起箱子里那套好衣裳,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了。
他凑近王老抠,压低声音说:“王大哥,我这儿有套压箱底的好货,本来旁人订的,结果人没来取。料子是上等绸缎,老手艺,版型也正。我看您是个孝子,老爷子辛苦一辈子,临走穿身好的,也是应当应分。这衣裳,我便宜点给您,三百块,咋样?您出去打听打听,这做工料子,没五百下不来!”
王老抠一听“便宜”、“好货”,眼睛亮了:“真的?拿来瞅瞅?”
胡有福去把那套藏蓝寿衣拿了出来。王老抠虽然不懂行,可好坏还是能瞅出来的,那料子那做工,确实比他看过的那些都强。三百块,虽然肉疼,但比起店里其他绸缎寿衣动不动四五百,确实“便宜”。
“行!就要这套了!”王老抠一拍大腿,生怕胡有福反悔似的,赶紧数出三百块钱。
胡有福接过钱,心里有点虚,没像往常那样对着衣裳默念好话,也没提醒王老抠要自备一件里衣。他匆匆把衣裳包好,递给王老抠,嘴上说着“老爷子走好”,心里却盼着他赶紧走。
王老抠欢天喜地地抱着衣裳走了,觉得自个儿捡了大便宜。胡有福捏着三百块钱,锁进抽屉,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平白赚了三百”的窃喜代替了。他还给自个儿宽心:“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老爷子穿着体面,我也得了实惠,两全其美。”
可他没想到,从这天晚上开始,店里就再也不“安生”了。
2 寿衣扣(二)
当晚,胡有福睡得迷迷瞪瞪,觉得特别冷,好像被子没盖严实。他挣扎着醒来,发现不是被子的事儿,是屋里温度确实低。更怪的是,里屋和店堂之间的门帘在微微晃荡,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
他披上衣裳,掀开门帘走进店堂。店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雪光映进来。他摸到开关,“啪”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店里一切照旧。他松了口气,准备回去接着睡,可目光扫过那口大樟木箱时,定住了。
箱盖竟然咧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他明明记得卖完衣裳后,把箱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胡有福心里发毛,走过去,使劲把箱盖压严实,还找了块抹布压在上头。回到里屋,躺下好久才睡着。
二天一早,他开门营业前,习惯性地拾掇拾掇店堂。走到樟木箱前,他想起了昨晚的事,便打开箱子想再看看。箱子里空荡荡,那套藏蓝寿衣已经卖掉了。可当他拿起昨天包衣裳的那张油纸时,手顿住了。
那张油纸,被工工整整地叠成了一个方正的小块,放在箱子正中央,就像一件被精心拾掇好的衣裳!
胡有福后背“唰”地冒起一股凉气。他记得昨天随手把油纸揉成一团,扔在柜台底下了!谁把它叠得这么好放回来的?他猛地看向里屋门帘,老父亲瘫着,不可能。媳妇回娘家了。店里就他一个人。
从这天起,胡有福开始睡不踏实。总做些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总有个背对着他的、看不清脸的老头儿,坐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一针,又一针,慢悠悠地缝着啥。嘴里还喃喃自语,声儿含糊,但隐约能听见“得体面……得板正……差一分……都不行……”
那身影,那架势,让胡有福每次醒来,都心慌得厉害。
再说王家那边,事儿办得倒是挺顺当。王老爷子穿上那套藏蓝寿衣,别说,真是合身。不是那种紧绷绷的合身,而是哪儿哪儿都恰到好处,肩是肩,腰是腰,袖子长短正合适,就跟比着老爷子身量做的一样。原本因为久病有些干瘪僵硬的尸首,套上这身衣裳,竟显得舒展了不少,连脸上那痛苦的样儿似乎都平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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