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846
“文明”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苏文再一次,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摆在了道德和文明的制高点上。
他把他们内部的丑闻,变成了他推销自己那套“文明秩序”的,最佳广告。
接受,就等于承认了草原的法则已经失效,他们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问题,必须把权柄拱手相让。
不接受,他们就成了苏文口中那“不理智”的,“原始的”暴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塔娜的身上。
这个难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难解。
第107章
第286章草原的法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阿木古郎跪在中央,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他的族人,萨日朗部落的首领,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他的身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羞愧和痛苦。
所有的部落首领都到齐了,他们围坐着,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苏文坐在客人的位置上,姿态优雅地端着一杯热茶,仿佛他不是来施压的,而是在欣赏一出舞台剧。他很有耐心,他知道,眼前这群人,正在经历一场自我怀疑的风暴。风暴过后,无论他们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是赢家。
“杀了他!”
一个脾气火爆的首领,终于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阿木古郎,双目赤红:“这种吃里扒外的杂碎,留着他做什么?按照草原的规矩,背叛者,就该用套马索勒死,尸体扔去喂狼!”
“不能杀!”另一个小部落的首领,立刻反驳,“他也是为了救他妹妹!他糊涂,但他不是坏到了骨子里!我们要是杀了他,不就正好中了苏文的计?他们会说我们是野蛮人!”
“难道为了一个‘文明’的名声,我们就要放过一个杀人凶手吗?纳兰是叛徒,可他也是一条人命!”
“那你说怎么办?把他交给‘集团’?让外人来审判我们自己的人?”
争吵,再次爆发。但这一次,争吵声中,却充满了迷茫和无力。他们发现,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不能死。”
是阿古拉。他拄着牧羊棍,缓缓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看苏文,也没有看争吵的首领们。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叫阿木古郎的年轻人身上。
“也不能,交出去。”
老人走到人群中央,用他的牧羊棍,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当!”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苏文先生,”阿古拉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说,你的法律,是专业的,是文明的。那我想问问你,如果一个人,为了偷一块面包给快饿死的母亲,失手打死了看守面包的富翁。按照你的法律,他该怎么判?”
苏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阿古拉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根据‘集团’法典,他犯了过失杀人罪和盗窃罪。但考虑到他的动机,法庭会酌情减刑。大概,会判处十年到十五年的监禁,并在服刑期间,接受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
“监禁?劳动改造?”阿古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悯,“十年后,他出来了。他的母亲,早就死了。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在铁笼子里关了十年的,废人。他学会了你们的规矩,却忘了怎么在草原上生活。这就是你的‘文明’?”
苏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古拉没有再理他,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部落首领,用一种古老的,吟唱般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们草原的法,不写在纸上。它长在草里,流在河里,刻在每一块石头上。”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年轻人,他为了给生病的妻子换药,偷了另一个部落祭祀用的金杯。被抓住后,他也像阿木古郎一样,跪在这里,等着被处死。”
“当时的大萨满,没有杀他。大萨满说,你的手,犯了罪,它就不能再属于你。你的腿,跑错了路,它就不能再为你自己奔跑。”
“从那天起,那个年轻人,被剥夺了名字。他成了那个被他偷窃的部落的‘影子’。他要用他那双犯了罪的手,去为那个部落里最老的人,挤一辈子牛奶。他要用他那双跑错了路的腿,去为那个部落,追赶跑得最远的羊。”
“他活着,但他的‘自己’,已经死了。他的生命,用来偿还他犯下的罪,用来弥补他给这个草原,带来的伤痕。”
“二十年后,他老死了。两个部落的人,都来为他送行。人们不记得他偷过金杯,只记得,他挤的牛奶,是整个草原最香的。他死后,大萨满,重新给了他一个名字,刻在了部落的记事石上。”
阿古拉的故事,讲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首领,都低下了头。他们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古老的规矩。那不是简单的“杀人偿命”,那是一种更深刻的,关于“责任”和“救赎”的智慧。
苏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典”,在这个简单的故事面前,显得如此冰冷,如此苍白,如此……傲慢。
塔娜站了起来。
她走下台阶,走到了苏文的面前。
“苏文先生,你的建议很好。但是,我们决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她没有给苏-文任何反驳的机会,便转身,对着所有人,宣布了她的判决。
“阿木古郎,背叛同胞,杀害人命,罪无可赦。但长生天有好生之德,草原的法,也不是绝人之道。”
“我以乃蛮部,及草原联盟临时首领的名义宣布!”
“第一,剥夺阿木古郎的名字和部落身份。从今日起,他不再是萨日朗的儿子,他是一个无名的罪人。他的余生,将用来为整个‘孵化器’营地服务。他要打扫最脏的马厩,处理所有的垃圾,照顾所有无人看顾的老人和孩子。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第二,萨日朗部落,教子无方,致使族人犯下大错,亦有其责。罚萨日朗部落,出一百头最好的母羊,五十头最壮的公牛,并入联盟公产,作为我们即将开办的‘草原学堂’的第一笔财产。”
“第三,”塔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蹲在地上,羞愧无言的萨日朗老首领身上,“阿木古郎的妹妹,是无辜的。她的病,联盟会想办法治。从今天起,她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妹妹。”
判决宣布完毕,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阿木古郎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塔娜,看着那些没有对他喊打喊杀的首领,看着那个说要救他妹妹的乃蛮女王,这个刚才还一心求死的年轻人,终于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羞耻,更有……一丝重生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