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799
“这本册子,是我家的账本。”阿古拉说,“它记的不是牛羊,也不是积分。它记的是,我们这个家族,欠了草原多少债,又从草原那里,得到了多少恩情。”
“酸棘草的债,我们用多种树来还。野马岗的债,我们用守护那里的安宁来还。那个札木合家孩子的恩,我们用善待每一个迷路的人来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都有一本这样的账本。它可能是一首歌,可能是一道伤疤,可能是阿妈传下来的一只手镯。它告诉你们,你们从哪里来,你们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现在,有人想把我们所有的账本,都烧掉!他想让我们忘记酸棘草的味道,忘记野马岗的泥土,忘记我们曾经相互扶持,才活到今天!”
“他给了我们一本新的账本,一本只记录着积分和交易的账本!在这本新账本上,救命的草,是可以定价的商品!救人的勇气,是可以计算的成本!甚至,连我们的孩子……”
他的手,指向了躺在木板上的巴图。
“……连我们孩子的命,都成了一场赌博的筹码,成了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阿古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那个姓裴的汉人,今天早上,派人给我送来了口信。他说,只要我,阿古拉,跪下,承认我的这本老账本一文不值。他就给解药。”
全场哗然。
“现在,我来问你们。”阿古拉的声音,像洪钟大吕,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我,阿古拉,该不该跪?”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太沉重了。一边,是一个老人的尊严和整个草原的传承。另一边,是几十个孩子的性命。
“我再问你们!”阿古-拉的声音,更加严厉,“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的孩子!你,跪,还是不跪?”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一个年轻的母亲,看着木板上的巴图,再想想自己同样在帐篷里呻吟的孩子,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想要往下跪。
她的丈夫,一个魁梧的汉子,一把拉住了她。汉子的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他死死地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跪,还是不跪?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在场每一个父母的心里。
主帐之内,裴然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端起茶杯,准备欣赏那即将上演的,人性崩溃的美妙瞬间。
然而,阿古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不用回答我。”阿古拉说。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一种暴风雨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因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兽皮册子,重新合上,抱在怀里。
“他以为,解药,只在他一个人手里。”
阿古拉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正在黑石山中艰难跋涉的哈撒儿和乌力罕,看到了那些在草原各个角落里,保存着零星记忆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