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793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老了,脊背也佝偻了一些。但他手里,没有拿木狼,也没有拿短刀。他捧着一本厚厚的,用兽皮包裹的册子。
帖木格和乌力罕,抬着一个简易的木板床,跟在他身后。床上躺着的,是病情最重的巴图。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们将木床,放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孩子的身上。那痛苦而又真实的一幕,让现场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阿古拉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将那本兽皮册子,放在地上,缓缓打开。
人们看到,那里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而是一片片风干的叶子,一小撮不同颜色的泥土,几根羽毛,甚至还有一截被磨得光滑的兽骨。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阿古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故事的开头,没有英雄,也没有坏蛋。只有一片草原,和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他拿起一片边缘枯黄的叶子。
“这片叶子,叫‘酸棘草’。有一年,大旱,草都死了。我的曾祖母,带着我祖父,就是靠着吃这种草的根,活了下来。它的味道,又酸又涩,但它能救命。”
他又拈起一撮黑色的泥土。
“这捧土,来自‘野马岗’。我的祖父,在那里,遇到了他的妻子。当时,一个外来的部落,想抢走她。我的祖父,没有刀,也没有箭。他只是抓起一把这样的土,抹在脸上,学着野狼的样子嚎叫,吓退了那些人。这捧土,保住了一段姻缘。”
他拿起一根鹰的羽毛。
“这根羽毛,是我阿爸的。他年轻时,为了救一个被困在悬崖上的孩子,从鹰的爪子底下,把孩子抢了回来。他的胳-膊,被抓得鲜血淋漓。这根羽毛,是他从自己伤口里拔出来的。那个被救的孩子,不姓阿古拉。他姓札木合。”
阿古拉一件一件地,拿起册子里的东西,讲述着它们背后的故事。那些故事,没有奇诡的情节,没有精妙的算计。只有一个个具体的,关于饥饿、爱情、勇气和牺牲的片段。
人群安静地听着。他们发现,这些故事,他们似乎也听自己的长辈讲过。那些被他们当成耳旁风的,老掉牙的絮叨,此刻,在这个老人的口中,重新焕发了生命。
“这本册子,是我家的账本。”阿古拉说,“它记的不是牛羊,也不是积分。它记的是,我们这个家族,欠了草原多少债,又从草原那里,得到了多少恩情。”
“酸棘草的债,我们用多种树来还。野马岗的债,我们用守护那里的安宁来还。那个札木合家孩子的恩,我们用善待每一个迷路的人来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都有一本这样的账本。它可能是一首歌,可能是一道伤疤,可能是阿妈传下来的一只手镯。它告诉你们,你们从哪里来,你们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现在,有人想把我们所有的账本,都烧掉!他想让我们忘记酸棘草的味道,忘记野马岗的泥土,忘记我们曾经相互扶持,才活到今天!”
“他给了我们一本新的账本,一本只记录着积分和交易的账本!在这本新账本上,救命的草,是可以定价的商品!救人的勇气,是可以计算的成本!甚至,连我们的孩子……”
他的手,指向了躺在木板上的巴图。
“……连我们孩子的命,都成了一场赌博的筹码,成了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阿古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那个姓裴的汉人,今天早上,派人给我送来了口信。他说,只要我,阿古拉,跪下,承认我的这本老账本一文不值。他就给解药。”
全场哗然。
“现在,我来问你们。”阿古拉的声音,像洪钟大吕,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我,阿古拉,该不该跪?”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一边,是一个老人的尊严和整个草原的传承。另一边,是几十个孩子的性命。
“我再问你们!”阿古拉的声音,更加严厉,“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的孩子!你,跪,还是不跪?”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一个年轻的母亲,看着木板上的巴图,再想想自己同样在帐篷里呻吟的孩子,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想要往下跪。
她的丈夫,一个魁梧的汉子,一把拉住了她。汉子的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他死死地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跪,还是不跪?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在场每一个父母的心里。
主帐之内,裴然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端起茶杯,准备欣赏那即将上演的,人性崩溃的美妙瞬间。
然而,阿古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不用回答我。”阿古拉说。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一种暴风雨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因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兽皮册子,重新合上,抱在怀里。
“他以为,解药,只在他一个人手里。”
阿古拉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正在黑石山中艰难跋涉的哈撒儿和乌力罕,看到了那些在草原各个角落里,保存着零星记忆的老人。
“他忘了。长生天,也有一本账本。一本活着的账本。”
阿古拉转过身,对帖木格说:“把巴图抬回去。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我们不求任何人。我们只求自己,求我们的祖先,求这片草原。”
他抱着那本“老账本”,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挂着病童的帐篷。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人群,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个准备下跪的母亲,停止了哭泣。那个魁梧的汉子,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们没有得到答案。
但他们似乎又得到了比答案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最后方的巴哈,他身上的通讯器,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他接通之后,听了几句,脸色剧变。
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裴然的主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