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788
阿古拉终于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帖木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因为吵架而委屈地掉眼泪的萨仁。
“帖木格,你知道,狼群在抚养小狼的时候,除了教它们捕猎,还会教什么吗?”
帖木格摇了摇头。
“教它们认路。”阿古拉说,“草原太大了,总有和母狼走散的时候。母狼会提前带着小狼,走遍领地里的每一个山丘,每一条河流,让它记住风的味道,星星的位置。这样,不管它走多远,不管外面有多热闹的集市,多香的肉骨头,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古拉将手中雕好的东西,递给帖木格。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狼,形态拙朴,却栩栩如生。
“我的故事,就是那些山丘和河流。我把它们放在孩子们心里。至于他们将来要走去哪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帖木格握着那只木狼,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手心。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心里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第二天,“草原故事产权交易所”正式挂牌成立。
巨大的木板上,用最醒目的红色,写着今天的主打“上市资产”——《王汗的精明投资:一次成功的敌对部落人力资本抄底》。
旁边的小字写着:
“故事代码:001。初始发行价:10积分/股。风险评级:低。增长潜力:高。核心卖点:颠覆传统认知,符合现代‘资产管理’逻辑,具备极强的‘爽文’娱乐效应。”
一个由巴哈亲自挑选的,口齿伶俐的年轻人,站在交易所门口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情并茂地,开始讲述这个被“魔改”过的故事。
台下,围满了被吸引来的牧民。
人群的最后,哈撒儿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块招牌,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一场新的,更无耻的战争,开始了。
第265章 毒井与辩手
“草原故事产权交易所”的开张,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它带来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油腻腻的、迅速蔓延开来的浮沫,覆盖了整个水面。
巴哈不愧是裴然手下最得力的“总管”,他深谙此道。交易所开业前三天,所有“上市故事”的“收听权”全部免费。不仅免费,每个来听故事的人,还能领到一小块麦芽糖。对于那些在“孵化器”里成长的孩子,和草原上终日劳作的牧民来说,这种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阿古拉的篝火前,不可避免地,再次变得冷清。
甚至帖木格“孵化器”里的孩子,也有几个会趁着午休的间隙,偷偷溜到交易所门口,去听那个口齿伶俐的年轻人,讲那些刺激、新奇、完全颠覆了他们认知的故事。
“帖木格大叔,那个说书人讲,札木合之所以输给铁木真,不是因为他不够勇猛,而是因为他的‘团队管理’出了问题!他说札木合搞‘平均主义’,赏罚不明,导致‘核心员工’流失严重,最终造成了‘公司’的崩盘!”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边舔着嘴角的糖渍,一边兴奋地复述着他听来的新词。
帖木格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的,那种对“新知识”的渴望与崇拜。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嘴里那些“忠诚”、“仁义”的词汇,在“核心员工”、“公司崩盘”这些听起来无比“高级”的词语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裴然的可怕。这个汉人,他不是在跟你辩论对错,他是在污染你的语言。当一个孩子,习惯了用“资产”、“性价比”、“投资回报率”来思考世界,那么“恩义”、“敬畏”、“守护”这些词,就会自然而然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这口井,从源头就被投了毒。
哈撒儿比帖木格更加愤怒。他的愤怒是滚烫的,是肉眼可见的。在连续三天看到交易所门口人头攒动,而阿古拉身边只剩下几个昏昏欲睡的老兵之后,他终于爆发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到了交易所的台子下面。
那天,台上的“故事经纪人”正在讲一个关于“别勒古台的抉择”的故事。在传统的版本里,别勒古台为了部落的团结,忍受了主儿乞人对他的羞辱。而在交易所的“优化版”里,别勒古台的忍耐,被解读为一种“沉没成本”的及时止损。
“……大家看,别勒古台在这里,做出了一个极其理性的选择!”经纪人唾沫横飞,极富煽动性,“他没有选择当场报复,因为那会导致双方火并,产生巨大的‘军事开支’和‘人力损耗’。他选择了暂时隐忍,这为他后续的‘低成本复仇计划’,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这叫什么?这叫‘延迟满足’!这叫‘战略性亏损’!所有伟大的‘企业家’,都具备这样的品质!”
台下响起一片似懂非懂的叫好声。许多靠着投机倒把赚了第一桶金的牧民,深以为然。他们觉得,这故事简直讲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响起。
哈撒儿拨开人群,走到了台前。他没穿那身象征着“后勤主管”的制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牧民袍子,袍子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指着台上的经纪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别勒古台忍耐,不是为了什么‘成本’!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主儿乞部妇孺眼中的恐惧!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屈辱,让更多的鲜血染红草原!他的心里装的不是算盘,是人!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经纪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这位牧民朋友,情绪很激动啊。您说的这个版本,我们称之为‘情怀版’。它很有温度,但缺乏‘商业逻辑’。在我们的交易所里,一个不能带来‘价值增长’的故事,是没有‘交易价值’的。”
“价值?我跟你谈价值!”哈撒-儿的眼睛红了,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你告诉我,这把沙子,值多少积分?一阵风吹过,把它吹散了,这笔‘亏损’,你记在谁的账上?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挡住狼牙,她的‘资产价值’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你告诉我!”
哈撒儿的质问,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一些年长的牧民,眼神开始变得复杂。哈撒儿的话,勾起了他们记忆深处,那些无法用数字计算的东西。
经纪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受过专业的培训,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这位朋友,您说的这些,是‘哲学’问题,不是‘经济学’问题。我们的交易所,只讨论经济。当然,如果您认为‘母爱’这个概念,具备可开发的‘商业潜力’,您可以把它包装成一个‘产品’,来我们这里申请‘上市’。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全套的‘IP孵化’服务。”
他巧妙地,再次将哈撒-儿的道德质问,拉回到了商业轨道上。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哈撒儿感觉自己的愤怒,无处着力。
他看着周围那些牧民,他们有的在点头,似乎觉得经纪人说得有道理;有的在交头接耳,讨论着“母爱”这个“IP”到底能值多少钱;还有的,则纯粹是在看热闹,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笑容。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哈撒儿。
他发现,自己赢不了。不是因为他没理,而是因为对方根本不跟他讲理。对方把他脚下的土地,都换成了流沙。你站都站不稳,还怎么跟人搏斗?
就在哈撒儿准备不顾一切地冲上台,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让他说下去。”
哈撒儿回头,看到阿古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老人身边,还跟着帖木格,以及那几个一直形影不离的老兵。
阿古拉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交易所的经纪人,看到这个“行业祖师爷”,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阿古拉没有看那个经纪人,他只是拍了拍哈撒儿的肩膀。“你问得很好。但你问错了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仿佛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