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787
裴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帐内唯一的光源,那盏昂贵的鲸油灯的火焰,都似乎矮了半截。
季平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记录本,像一尊永远不会出错的雕像。“是。清除方案已启动初步拟定。方案A:物理清除。派遣‘特殊安保单位’,以‘意外事故’形式处理目标。优点:高效、直接。缺点:风险极高。目标‘阿古拉’已成为一种精神符号,其‘物理死亡’将触发不可控的‘殉道者效应’,导致其思想体系的‘传奇化’和‘神圣化’,‘负面影响力’将呈指数级增长。综合评估,该方案为高风险、低回报的劣等选项。”
季平的语速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分析一笔期货交易的风险。
“方案B:舆论瓦解。利用我们掌控的宣传渠道,编造其个人品德、历史背景的负面信息,动摇其‘精神领袖’地位。优点:成本低,易操作。缺点:效果有限。目标群体的认知,目前建立在‘情感共鸣’而非‘理性判断’之上。捏造的‘事实’,在真实的‘集体记忆’面前,说服力不强,甚至可能引发反感,被视为‘拙劣的抹黑’,从而进一步巩固其‘受害者’形象。”
“方案C……”
“够了。”裴然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瞳孔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湖。“季平,你的思维,还是停留在‘解决问题’的层面上。而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解决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画着简陋图画的《股权收购意向书》。
“我要……糟蹋问题。”
季平的镜片上,反射出裴然的身影。他没有问“糟蹋”的定义,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他想用‘无用’,来定义我那一万积分的‘虚无’。那我就用积分,去定义他视若珍宝的‘传承’。他不是喜欢讲故事吗?他不是靠着那些老掉牙的恩怨情仇,把一群乌合之众的心给拢起来了吗?”
裴然走到那副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那个‘故事交易市场’的报告,我看过了。很有意思的自发行为。就像一片荒地上,自己长出来的杂草。我们要做什么?不是去拔草,而是给它浇上最猛的肥料,让它疯长。”
他用炭笔,在乃蛮王庭最核心的商业区,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在这里,成立一个‘草原故事产权交易所’。”
季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裴然的意图。
“我们不禁止阿古拉讲故事,我们鼓励所有人讲故事。我们甚至可以花钱,请人去听阿古拉讲,然后回来,把他的故事,变成可以交易的‘产权’。”
裴然的语调里,带着一种魔鬼般的创造力。
“一个故事,可以被拆分成不同的‘资产包’。‘人物设定’、‘情节走向’、‘核心思想’,都可以单独定价,挂牌交易。我们可以为每个故事,都设立一个‘价值指数’,根据它的受欢迎程度、传播广度,实时浮动。”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一个牧民,如果觉得自己听来的故事版本更好,他可以申请‘二次上市’,和‘初版’打擂台。谁的故事指数高,谁就能获得更多的积分分红。我们要鼓励他们去修改、去改编、去‘优化’那些古老的传说。”
“王汗救了蔑儿乞人?这个故事的情感价值很高,但商业潜力太低。如果改成王汗的儿子桑昆,早就看穿了蔑儿-乞人的阴谋,将计就计,用一批下了药的粮食,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整个蔑儿乞部,最后用极低的成本,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部落兼并’……这个故事,是不是就更刺激,更有‘商业想象空间’了?”
巴哈站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终于明白,裴然的“清除”,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杀人,这是诛心。
这不是要让阿古拉闭嘴,而是要让草原上,出现一千个、一万个阿古拉,直到没有人在乎,哪一个才是真的。当所有的故事都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当所有的英雄都成了可以修改的人设,当所有的传承都成了可以炒作的指数……那么,阿古拉所坚守的那个“道”,也就不复存在了。它被淹没在了一场由积分驱动的,全民参与的狂欢里。
“去办吧。”裴然扔下炭笔,“交易所的名字要气派,规则要复杂,要让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是在做一笔非常高端、非常精明的投资。去找巴哈,让他去物色第一批‘故事经纪人’,最好是那些有点文化,又特别想挣积分的年轻人。”
巴哈一个激灵,连忙躬身:“是,老板!”
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里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兴奋。他仿佛又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在这种把神圣的东西踩进泥里,再从泥里榨出油水的事情上,他总能做得很好。
季平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构建整个交易所的运作模型。
“老板,关于交易所的‘价值评估模型’,我建议引入‘道德风险对冲’机制。对于那些像阿古拉一样,宣扬‘反商业’思想的故事,我们可以将其定义为‘特殊风险资产’,并开放‘做空’渠道。允许投资者,通过购买‘看跌期权’,从其‘声望下跌’中获利。”
“准了。”裴然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季平,他最得意的作品,永远不会让他失望。这台人形的超级计算机,总能将他最疯狂的想法,翻译成最冰冷、最严密、最致命的规则。
“还有一件事,”季清推了推眼镜,“哈撒儿,在‘大赛’之后,他的‘社会活跃度’异常增高。他开始频繁接触那些丢弃了投票牌的牧民,组织他们进行一些……非积分化的集体活动。比如,共同修补栅栏,分享食物,以及,在阿古拉的‘保护区’外,义务充当守卫。”
“一个破产的理想主义者,在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裴然不以为意地摇着扇子,“不用管他。他聚集的人越多,就越能衬托出我们交易所的繁荣。当他的人还在为了一袋奶渣应该分给谁而争论不休的时候,我们交易所里的一个‘故事’,可能已经涨停了。人们会用脚投票的。”
裴然走到帐篷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那点微弱的篝火。
“阿古拉想当一个圣人,那我就把他变成一个‘IP’。他想守护一片净土,那我就把这片净土,变成最热闹的屠宰场。”
……
帖木格的“孵化器”里,气氛有些压抑。
孩子们不像往常那样打闹,他们围坐在哈撒儿身边,听他有些笨拙地,复述着阿古拉白天讲的那些,关于祖先和血脉的故事。哈撒儿讲得很卖力,但他不是阿古拉,他的声音里没有那种穿越时光的力量。
“……所以,我们泰赤乌部的祖先,虽然和成吉思汗打过仗,但我们不是懦夫!我们是为了守护自己的草场!”一个脸上带着胎记的女孩萨仁,大声地对另一个男孩说。
那个男孩不服气地顶嘴:“那又怎么样?我听巴哈总管手下的一个叔叔说,现在交易所里最值钱的故事,是讲成吉思汗怎么用一个女人,就换来了一万张羊皮的!那才叫聪明!”
“你胡说!”萨仁气得脸都红了。
“我没胡说!他们说那个故事的‘情节指数’,今天一个下午就涨了三十个点!”
帖木格走过来,打断了孩子们的争吵。他把一块烤好的肉,递到那个男孩手里。“先吃东西。”
他看着孩子们脸上那种,本不该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关于“指数”和“价值”的困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到“保护区”的篝火旁,阿古拉正静静地坐着,用一把小刀,在一块桦木上,雕刻着什么。
“他们来了。”帖木格的声音很低沉,“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围了上来。”
阿古拉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该来的,总会来。”
“您不担心吗?”帖木格看着这个老人平静的侧脸,“他们要把您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墙上跳动的数字。他们要把祖先的荣耀,变成赌桌上的筹码。孩子们……孩子们已经开始被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