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771
裴然饶有兴致地听着。他发现，阿古拉今晚讲的，又是一个新故事。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史料中读到过的故事。
“……那一年，草原上来了一个很聪明的汉人。他不像别的汉人那样，只想着换我们的牛羊和皮毛。他带来了一种叫‘账本’的东西。”
裴然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汉人告诉我们，狼的牙齿，值五个铜板。狼的皮毛，值十个铜板。狼跑得快，这个‘快’，也值三个铜板。所以，一头活着的狼，被他写在账本上，就值十八个铜板。他管这个叫‘资产’。”
“他用这个方法，计算草原上所有东西的价值。一棵草，一头牛，一个勇士的忠诚，一个女人的爱情。所有东西，都能变成他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他很公平。他抓到一头狼，不杀它，也不剥它的皮。他给它最好的肉吃，给它最暖和的窝睡。他只是每天都去测量它，记录它。今天，这头狼的毛色亮了一点，‘资产价值’增加零点一个铜板。明天，它吼声弱了一点，‘资产价值’减少零点二个铜板。”
“狼被他养得很好，但狼一天比一天不开心。有一天，狼终于忍不住问那个汉人：‘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汉人翻了翻他的账本，回答说：‘你的目的，就是好好活着。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不断增值的财富。你看，你的价值，已经从十八个铜板，涨到二十二个了。’”
“狼又问：‘那如果，我明天就选择死掉呢？’”
“汉人愣住了，他飞快地拨着算盘，然后惊慌地说：‘不行！绝对不行！那意味着我的账本上，会出现一笔巨大的‘亏损’！我所有的投资，都将清零！这是最失败的‘资产管理’！’”
阿古拉的故事，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环视着周围那些屏住呼吸的听众，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直直地射向裴然所在的阴影。
“那头狼，看着那个聪明的汉人，笑了。它说：‘你错了。如果我选择去死，那不是亏损，也不是清零。’”
“‘那是我最后的，也是你永远无法写进账本的东西。’”
“‘那东西，叫自由。’”
故事讲完了。篝火旁，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一点和篝火一样的，灼热的光。
裴然站在阴影里，脸上一贯的，那种玩味和慵懒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挑战。一种纯粹的，智力层面上的挑战。
他建立了一个用数字和交易来定义一切的完美闭环。他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立法者，是唯一的真理。但现在，一个他眼中的“老古董”，一个即将被淘汰的“展品”，用一个简单的故事，在他的完美闭环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自由。
这个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交易，无法被写入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
它是一个幽灵，一个变量，一个足以让最精密的模型，瞬间崩溃的，致命的BUG。
裴然甚至能感觉到，季平如果听到这个故事，他那台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可能会因为无法定义“自由”的“价值”而直接宕机。
这很有趣。
真的很有趣。
裴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