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724
这里,就是王罕最后的栖身之地。一个星期前,这里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之一的核心。而现在,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流着脓的伤口。
裴然最终没有派兵。
他派出了一个“资产评估与医疗援助代表团”。
团长,是图兰。
副团长,是季平。
随行的,是孙医师带领的医疗队,以及一支由豁阿秃亲自率领的,三百人的“安-保部队”。
裴然给图兰的任务很简单:代表“集团”,和王罕,签下那份“债务重组协议”。
“为什么是我?”出发前,图AN在裴然的帐篷里,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冰冷而空洞。
“因为,你是太阳汗的女儿,是乃蛮的公主。”裴然正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头也没抬,“由你去,最能体现我们‘集团’的‘诚意’,也能最大限度地,摧毁王罕最后的尊严。”
“你把我当成一件工具。”
“我们都是工具,图兰公主。”裴然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区别在于,工具的价值有高有低。你现在,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工具。”
图兰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反抗是无意义的。在这个男人面前,所有的情绪,都只会成为他可以利用的筹码。
她来了。
带着那份季平耗费了两个通宵,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写了足足十几页羊皮纸的契约。
王罕的王帐,比太阳汗的还要破旧。这位曾经的草原霸主,此刻就坐在一张简陋的塌上,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衰老。桑昆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看到图兰走进来,王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仇恨,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太阳汗的女儿……”王罕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他自己怎么不来?是怕看到我这副样子,会忍不住笑出声吗?”
“我父亲现在是‘集团’的‘轮值总裁’,日理万机。”图兰的声音很平静,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代表团团长”,“我此次前来,是代表‘北方草原联合贸易集团’,与克烈部,商谈‘战略合作’事宜。”
“战略合作?”王罕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得真好听。不就是想趁火打劫,吞了我这把老骨头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图兰没有否认,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了那份沉重的羊皮卷契约,放在了王罕面前,“这是‘集团’拟定的‘合作草案’,您可以先过目。”
桑昆上前,展开了契约。
王罕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上面的条款,比裴然当初口述的,还要苛刻百倍。
克烈部未来十年所有牛羊产出的三成,归“集团”所有,用以偿还“贷款本金”。
克烈部境内所有商路,对“集团”永久开放,并免除一切税收,此为“贷款利息”。
克烈部需割让东部最肥沃的三片草场,作为“集团”的“仓储物流基地”。
克烈部未来所有军事行动,必须得到“集团董事会”的批准。
克烈部汗位继承,需由“集团”认可……
一条条,一款款,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克烈部从里到外,剖析得干干净净,然后贴上“集团财产”的标签。
“你们……你们这是要我克烈部,亡族灭种!”王罕激动地站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罕汗王,请注意你的用词。”季平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冰冷得像一块铁,“这不是亡族灭种,这是‘市场化并购’。我们保留了你们的‘品牌’,也就是克烈部的名号。我们甚至允许你们的‘管理层’,也就是您和您的儿子,继续留任。我们只是,获得了公司的‘绝对控股权’。相比于被扎木合那个‘野蛮收购者’直接‘清盘’,我们的方案,已经充满了‘人文关怀’。”
王罕死死地盯着季平,又看了看图兰。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汉人,才是真正的操刀手,而太阳汗的女儿,只是递刀的人。
帐篷外,传来了伤兵们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孙医师的医疗队,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们带来了干净的绷带,清创的烈酒,以及一些能让伤兵暂时忘记痛苦的草药。
豁阿秃的“安保部队”,则接管了营地的防务。他们驱散了在营地周围窥探的扎木合的探子,建立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王罕:接受,或者死亡。
王罕颓然地坐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烛火,都发出“噼啪”的爆响。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图兰,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恳求。
“图兰……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告诉我,如果我签了这份东西,我的族人,真的能活下去吗?”
图-兰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这个杀害了无数乃蛮人的刽子手,这个她曾经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为自己子民前途担忧的老人。
她想起了裴然的话。
摧毁他最后的尊严。
她的任务,就是亲手,将这份带血的契约,递到仇人的面前,逼他签下。
她的手,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季平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职业素养”。
图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罕汗王,我无法向您保证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能告诉您,按照这份契约,你们克烈部的每一个牧民,都将被纳入‘集团’的‘人力资源管理体系’。他们会获得一个‘员工编号’,他们的劳动,会被量化为‘积分’。他们可以用积分,换取盐、茶、铁锅,甚至是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荣耀,尊严,和自由……”图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些东西,不在我们‘集团’的‘商品目录’里。”
王罕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图兰,这个乃蛮部的公主,从她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抽干了灵魂的,彻底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