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720
他,曾经的克烈部第一猛将,王罕座下“四犬”之首,现在却带着一群由他昔日袍泽和敌人组成的“乌合之众”,去平息一场因为分发盐巴和布匹而引发的斗殴。
这简直是他戎马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但当季平那个戴眼镜的瘦弱汉人,面无表情地将一份写着“安保部队首次实战演练暨KPI考核标准”的文件递给他时,他所有的耻辱感,都化作了巨大的压力。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看不懂的词汇。
“出警响应时间:五分钟内,优秀;十分钟,合格;超过十分钟,差评。”
“事态控制能力:十分钟内控制局面,KPI+20%;半小时,不加不减;超过半小时,KPI-20%。”
“武力使用规范:尽量使用‘非致命性武器’,如棍棒、盾牌。每出现一例‘致命性伤害’,即重伤或死亡,本次考核直接评为‘不合格’。”
“资产保护完整度:‘集团商城’内任何商品,每损失一件,从你个人‘薪酬’中十倍扣除。”
豁阿秃看着最后一条,眼角疯狂地抽搐。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些铁锅盐巴有什么损失,那个叫季平的汉人,真的会从他还没到手的“工资”里扣钱。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提着一根特制的,包着厚厚皮革的巨大木棍,一马当先地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都给我住手!”
他身后的“安保部队”也举着盾牌和木棍,组成一个简陋的楔形阵,冲了进去。他们没有挥刀,而是用盾牌猛撞,用木棍敲打那些斗殴者的腿和胳膊。
这是一种全新的打法。不以杀伤为目的,只以驱散和制服为目标。
一开始,那些打红了眼的牧民,还想反抗。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支部队,和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同。他们配合默契,行动统一,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牢不可破。而豁阿秃,更是如同一头人形凶兽,他手中的巨棍挥舞起来,沾着就倒,碰着就飞,却偏偏只伤筋骨,不伤性命。
很快,骚乱被强行压制了下去。所有参与斗殴的人,都被“安保部队”用绳子串成一串,跪在地上。
高台上,季平按下了手中的怀表,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写道:“用时九分三十秒,响应及时,处置得当。豁阿秃个人表现突出,建议给予‘季度优秀员工’提名。部队协同能力有待加强,‘团队建设’需投入更多资源。”
太阳汗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豁阿秃的可怕。这个昔日的敌人,在裴然的手里,变成了一把最好用的刀。
他也看到了这支“安保部队”的潜力。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战士,而是一部高效、冰冷的“维稳机器”。
最让他感到心悸的,是裴然对人心的掌控。
这场骚乱,仿佛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完成了对“安-保部队”的第一次“实战测试”,同时,也向所有人,展示了“集团”不容挑战的暴力。
“太阳汗,看到了吗?”裴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就是‘鲶鱼效应’。”
“鲶鱼?”
“把一条凶猛的鲶鱼,放进一群懒惰的沙丁鱼里,沙丁鱼为了活命,就会不停地游动,从而保持活力。”裴然的扇子,指向了豁阿秃和他的部队,“豁阿秃和这些被收编的‘前员工’,就是我放进乃蛮部的‘鲶鱼’。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获得更好的‘待遇’,会拼命地表现。”
他又指向那些被俘的乃蛮勇士,“而你的族人,看到这些‘外人’比他们更努力,甚至能取代他们的位置时,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懒散地躺在功劳簿上吃草吗?”
太阳汗的后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裴然不仅在用利益收买人心,还在用竞争和危机感,来驱使所有人。他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斗兽场”,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论原本是狼是羊,都不得不拼命奔跑,去争夺那有限的“饲料”。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你看得清清楚楚,却又心甘情愿跳进去的陷阱。
“现在,人抓到了。该怎么处置?”太阳汗问。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处置?”裴然笑了,“他们不是犯人,他们是‘破坏公司财产’和‘扰乱经营秩序’的‘违纪员工’。当然要按照‘公司规章’来办。”
他走下高台,来到那些跪着的斗殴者面前。
“根据‘北方草原联合贸易集团员工手册’第七章第四条:凡在‘集团’内部,因‘薪酬纠纷’引发斗殴者,一律扣除本季度所有‘绩效奖金’,并处以三倍‘罚款’,从未来‘薪酬’中抵扣。”
“同时,”裴然的声音变得严厉,“带头闹事者,列入‘集团’黑名单,未来一年内,取消所有‘晋升’和‘评优’资格。其所在部落,本年度‘集体福利’减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斗殴者,个个面如死灰。他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那点“积分”,现在不仅全被扣光,还背上了一屁股“债”,甚至连累了整个部落。
而那些没有参与斗殴的牧民,则纷纷用愤怒的目光,瞪着这些闹事者。因为他们的愚蠢,自己部落的福利,也要跟着受损。
一瞬间,这些斗殴者,就从“为族人争取利益的英雄”,变成了“损害集体利益的罪人”。他们甚至不需要“安保部队”看管,光是自己族人那能杀人的目光,就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当然,‘集团’的制度,是‘奖惩分明’的。”裴然话锋一转,“制度有问题,可以提。有意见,可以申诉。堵在‘商城’门口打架,是最愚蠢的办法。”
他看向那个最先挑事的乃蛮年轻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哈撒儿。”年轻勇士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哈撒儿,你觉得,你父亲的功劳,比那个汪古商人的情报,价值要小吗?”
“当然不!”哈撒儿猛地抬起头。
“很好。”裴然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一个用命换来的功劳,和一个动动嘴皮子的情报,在价值上,确实需要更精细的‘评估模型’。”
他转向季平:“季平,记录下来。成立‘薪酬体系优化委员会’,从各部落,推选出‘员工代表’,共同参与‘绩效考核标准’的修订。我提议,哈撒儿,作为第一位‘员工代表’,加入这个委员会。”
哈撒儿彻底愣住了。
他从一个即将被严惩的罪人,摇身一变,成了参与制定规则的“代表”?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哈撒儿,你的任务,就是代表那些像你父亲一样,在战场上流血的勇士,去争取一个更公平的‘积分’分配方案。”裴然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但是,你也要学会,用‘数据’和‘事实’说话,而不是用拳头。如果你能说服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那你就是所有勇士的英雄。如果你做不到,那只能证明,你的想法,是错的。”
裴然给了他一个机会,但也给了他一个更艰巨的挑战。
他不再需要面对刀剑,而是要去面对账本、数据,以及那些和他一样,代表着不同利益群体的“代表”们。
巴图鲁和塔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人群外围。
巴图鲁看着这一幕,他那只银灰色的金属拳头,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