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696
“扶我出去！”巴图鲁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他。
阿古达不敢再多言，他小心翼翼地架起巴图鲁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拖地，带出了帐篷。
当巴图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王庭都安静了下来。
他只披着一件破旧的皮袍，露出了缠满白布的胸膛和那条空荡荡的左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需要阿古达用尽全力支撑。但他站得笔直，那仅存的独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远处那支蔑儿乞骑兵的阵前。
“豁里赤叔叔。”
巴图-鲁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远处的豁里赤，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他残缺的身体，握着战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巴图-鲁，是蔑儿乞的罪人。”巴图鲁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他坦然地承认了，“老可汗，是我亲手所杀。沙狼部，是我带离了草原。我背叛了长生天，背叛了祖宗。”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辩驳，甚至是一场血腥的内斗，却没想到，巴图鲁会如此干脆地，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是！”巴图鲁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我从不后悔！”
“我不后悔杀了老可汗，因为他要用我们蔑儿乞几万儿郎的命，去填一个根本不可能打赢的无底洞！他疯了！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要拉着整个蔑儿乞，给他陪葬！”
“我不后悔带着兄弟们投靠镇北城！因为在那里，我的兄弟们不用再挨饿，不用在冬天被冻死！他们有饱饭吃，有暖衣穿，他们的孩子，可以进学堂读书写字！他们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一条随时准备为主子去死的狗！”
巴图鲁的独眼，死死地盯着豁里赤，眼中，有泪光在闪动。
“豁里赤叔叔，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让我们的族人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我做错了吗？”
豁里赤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他身后的蔑儿乞骑兵们，也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人和亲族，都在巴图-鲁带走的那支沙狼部里。他们收到的信中，描述的生活，确实比他们在草原上挣扎求生，要好上千百倍。
“你……你这个巧言令色的叛徒！”豁里赤涨红了脸，强行辩驳道，“你贪生怕死，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忘了，你是草原的雄鹰，不是汉人圈养的鸡！”
“雄鹰？”巴图鲁惨笑一声，他举起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兄弟们找一条活路，我巴图-鲁，甘愿折断自己的翅膀！”
他顿了顿，端起了手中的酒碗。
“今天，我巴图-鲁，站在这里。不是以乃蛮英雄的身份，也不是以镇北城百夫长的身份。我就是蔑儿乞的罪人，巴图-鲁。”
他将碗中的酒，缓缓地，洒在了身前的土地上。
“这第一碗酒，我敬长生天。我巴图-鲁，生是蔑儿乞的魂，死是草原的鬼。我的罪，等我死了，自会去向长生天请罚。”
他又让人满上一碗。
“这第二碗酒，我敬老可汗。他有知遇之恩，我有弑君之罪。这恩与罪，我一并饮下，是甜是苦，我自己尝。”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辛辣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剧烈的咳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涨成了一片病态的潮红。
他抹了一把嘴，再次让人满上第三碗酒。
他端着这碗酒，看向豁里赤，看向他身后那数百名神情复杂的昔日同袍。
“这第三碗酒，我敬你们，敬所有还留在草原上的蔑儿乞兄弟。”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