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692
但胜利的喧嚣,掩盖不住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最大的帐篷,原本是太阳汗用来议事的,此刻却成了临时的伤兵营。塔格和巴图鲁并排躺在柔软的羊皮褥子上,两个人都只剩下半条命。
乃蛮部最好的萨满,一个胡子和头发都白得像雪的老人,正围着他们跳着奇异的舞蹈。他口中念念有词,将燃烧着艾草和狼粪的烟雾,一遍遍地吹向两人的伤口。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但乃蛮人对此深信不疑,他们认为这能驱散附着在伤口上的恶灵。
图兰跪坐在帐篷的一角,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马奶,却迟迟没有送上前。她的眼神很复杂,看着那个失去了铁臂,胸膛上缠满布条,呼吸微弱的巴图鲁,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在黑风谷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兄弟挡住狼吻的塔格,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肩膀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地用烈酒清洗过,上面敷着黑乎乎的草药泥。
“公主,让他们喝点吧,能补充体力。”阿古达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敬意。他看着担架上的两个人,就像看着两座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丰碑。
图兰点点头,端着碗,走到了塔-格的身边。她想扶起他的头,但看到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皮肉,她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走进来的是季平,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巨大木箱,穿着一身奇怪的白色棉布衣,脸上戴着一个白色布罩的汉人。这汉人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进帐篷,就皱起了眉头。
“空气流通性差,病菌浓度过高,存在交叉感染风险!”他开口,声音透过布罩,显得有些沉闷,“季助理,立刻清场,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出去。把这堆不明燃烧物给我灭了!”
萨满的舞蹈,戛然而止。他愤怒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乃蛮话。
阿古达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个白衣人面前:“这里是乃蛮的营地,我们有自己的疗伤方式。”
“你们的方式,就是用烟熏和祈祷,然后等着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最后截肢或者死亡吗?”白衣人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指着塔格的肩膀,“这种深度撕裂伤,不清创缝合,七天之内,必死无疑。这是科学,不是诅咒。”
“你!”阿古-达被噎得说不出话。
“让他治。”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太阳汗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裴然。裴然依旧摇着扇子,但脸上的笑容,却不像之前那么碍眼了。
太阳汗的目光扫过愤怒的萨满和不忿的阿古达,最后落在那位白衣人身上:“你是谁?”
“镇北城军医院,外科主治医师,孙立。”白衣人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对太阳汗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奉裴部长之命,前来为两位英雄,进行‘战后资产维护’。”
“资产维护……”太阳汗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挥了挥手:“都出去吧,按孙医师说的办。”
萨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太阳汗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不甘地跺了跺脚,收起他的瓶瓶罐罐,退了出去。图兰和阿古-达也跟着人群,走出了帐篷。
帐篷内很快被清空,只剩下孙医师和他的两个助手,以及裴然和季平。太阳汗没有离开,他想亲眼看看,汉人的医术,到底有什么门道。
孙医师打开他的木箱,那里面,简直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钢铁世界。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镊子、剪刀、缝合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还拿出了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医用酒精,百分之七十五浓度,用于消毒。”孙医师一边准备,一边对太阳汗解释,仿佛在进行一场教学演示,“这是蒸馏水,冲洗伤口。这是缝合线,用羊肠制作,可在体内自行吸收。”
他先是走到巴图鲁身边,检查了一下他断臂的伤口。那伤口因为砸断铁臂时的暴力拉扯,已经有些红肿。“还好,没有伤及大动脉。但是断口不齐,需要进行二次清创,否则以后安装义肢会很麻烦。”
然后,他又来到塔格身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些草药泥。当那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连太阳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几道齿痕,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狼牙有毒,幸好处理得早。”孙医师的表情,依旧冷静得可怕。他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刀片,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然后对助手说,“按住他。可能会有点疼,不过他现在昏迷着,应该感觉不到。”
说着,他手起刀落,精准地将那些已经坏死的黑色皮肉,一片片地割了下来。他的手,稳得像一块岩石,没有一丝颤抖。那场景,与其说是在治病,不如说是一个精密的工匠,在修理一件破损的艺术品。
太阳汗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他一生征战,见过的伤口比吃过的盐还多,军中的军医,要么是割掉烂肉,要么是直接用烧红的铁块烙上去,哪有这般精细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