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674
巴图-鲁被单独关在一顶小帐篷里。他静静地坐着，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只钢铁手臂，被他用一块破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他不想再看到它。
帐篷的门帘，被无声地掀开。
图兰走了进来。她没有带任何护卫，手里也没有拿那把匕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巴图-鲁。
“你那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白天的尖锐，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巴图-鲁没有抬头。“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图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以为，说了那些，我就会感激你？我叔叔就会放过你？你还是会死。你的那些话，不过是让他们，把你看成一个值得同情的可怜虫而已。”
“我不需要同情。”巴图-鲁缓缓抬起头，他的独眼，在烛光下，显得异常空洞，“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人，也不是军队。那是一台巨大的磨盘。它会把我们所有的一切，我们的荣耀，我们的传承，我们的悲欢，都磨成粉末，然后掺上草料，打包成一个个标准的‘饲料块’，再分发给我们。吃下去，能活命。不吃，就淘汰。”
他伸出那只被包裹的铁手。“我曾经以为，斩断一条胳膊，向新主人献上忠诚，就能让我的族人，多分到一些草料。我错了。他们要的，不是忠诚，是彻底的服从。他们给了我这只铁手，不是为了让我更强大，而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一部分，已经属于他们了。我不再完整。”
图兰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杀父仇人，这个救命恩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恨他。因为他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深重，以至于让她感到一种切肤的恐惧。
“你放我走，真的是为了……买回你自己？”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巴图-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只是觉得，那座营地里，所有的一切，女人，粮食，兵器，甚至人的命，都被标上了价码。只有你的眼神，没有。你的眼神里，有恨。那恨，是活的，是滚烫的，是账本上算不出来的东西。我就想看看，我这只已经快要死掉的手，还能不能抓住一点……活的东西。”
图-兰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死去的父亲，而是为眼前这个，连灵魂都被明码标价的男人。
“你走吧。”她忽然说。
巴图-鲁愣住了。
“趁着夜色，我带你出营。往西边走，那里是克烈部的地盘，他们和苏牧也有仇。你……”
“我不走。”巴图-鲁打断了她。
“为什么？”图兰无法理解。
“我走了，他们会怎么对付塔格？怎么对付我那两万沙狼部的兄弟？”巴图鲁惨然一笑，“在他们的账本上，这叫‘引发外交事故，导致团队资产重大损失’。塔格会被‘清算’，我的族人，会被扣光所有的‘积分’，这个冬天，他们连一块黑面包都换不到。”
“我这条命，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被拴在了几万人的脖子上。”
他看着图兰，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公主，谢谢你。你的那句‘你走吧’，比黄金还贵。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至少，它证明了，这个草原上，还有用积分买不到的东西。”
图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被规矩和账本，逼到绝路的英雄。她忽然明白了，裴然那些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刀剑，而是他们能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心甘情愿地，走向他们为他设计好的，那个名为“价值”的屠宰场。
她默默地退出了帐篷。
帐外，月色如水。裴然正站在不远处，摇着扇子，看着她。他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聊完了？”他笑吟吟地问。
图兰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