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622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裴然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迟钝而感到好笑。“侯爷,您这……真是……一笔好生意啊。”
他看向刘钰,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刘钰几乎是秒懂。他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那双因为连日算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找到了新课题的,兴奋的光芒。他从怀里掏出账簿和一根炭笔,头也不抬地开始计算。
“沙狼部,三千精锐骑兵,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黑风口土地贫瘠,产出有限,全靠老可汗的补给。这说明,塔格的运营成本,非常高。”
“他儿子,根据情报,是个废物。不仅不能创造价值,反而因为其奢侈和愚蠢,不断在消耗塔格的存量资产,属于典型的‘负资产’。”
“而我们提供的五百口铁锅,在草原上,属于绝对的硬通货。一口铁锅,足以让一个十人家庭,在冬天的生存率,提高至少三成。五百口铁锅,足以武装五十个百人队,让他们拥有稳定的后勤保障。这笔‘固定资产’的投入,价值不可估量。”
刘钰停下笔,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还在发抖的乌力,得出了结论:“用一笔即将清零的‘负资产’,换取一笔能产生巨大回报的‘优质资产’,同时还能获得我们侯爷的‘天使投资’,获得进入下一轮牌局的资格。这笔生意,只要塔格的脑子没被风沙吹坏,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
大殿内,阿合马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听不懂那些“资产”、“成本”之类的词,但他听懂了刘钰话里的意思。
这些人……这些汉人……他们真的在把一个父亲杀死自己的儿子,当成一门生意,在认真地,评估着利润和风险。
阿合马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次父子兄弟,为了权力和牛羊反目成仇。但那都是在仇恨和欲望的驱使下,是血淋淋的背叛。
可苏牧不一样。
他没有仇恨,也没有欲望。他只是平静地,拿出了一杆天平,一边放上儿子的头颅,一边放上五百口铁锅,然后,冷酷地,等待着对方做出那个“最理性”的选择。
这种将人性,彻底剥离,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计算的逻辑,让阿合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圣灵之园会被挖,为什么祖先的枯骨会变成肥料。因为在那本账簿上,它们,没有价值。
“乌力。”苏牧的声音,将阿合马从恐惧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主……主人,在!”乌力一个激灵,跪伏在地。
“你不需要让他立刻答应。”苏牧淡淡地说道,“你只需要,把刘大人的这笔账,算给他听。然后,把这个,留给他。”
苏-牧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狼卫,捧着一个木箱,走了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口黝黑的,崭新的,铁锅。
那铁锅,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烁着朴实而又厚重的光泽。对于一个汉人来说,它平平无奇。但对于一个世世代代用陶罐煮肉,大部分时候只能吃半生不熟的烤肉的草原人来说,它代表着热腾腾的肉汤,代表着能熬出油脂的肥羊,代表着一种全新的,温暖的,文明的生活。
“告诉他,这是定金。”苏牧说道,“剩下的四百九十九口,裴先生会亲自,送到他的面前。”
乌-力看着那口铁锅,终于明白了苏牧的全部计划。
这是一记组合拳。
他负责去攻心,用冷酷的利益,去瓦解塔格的忠诚。
而裴然的商队,则负责去造势,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去动摇塔格手下那些士兵的军心。
当一个首领,发现自己的手下,都在渴望敌人锅里的肉汤时,他的忠诚,还剩下几斤几两?
“属下……明白了。”乌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残忍的光芒所取代。
他喜欢这笔生意。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两边下注,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他成了魔鬼的信使,而魔鬼,通常,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信使的。
……
乌力带着那口铁锅,快马加鞭,消失在了北方的风雪里。
镇北城的另一边,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也开始集结。
裴然站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前,摇着扇子,指挥着辅兵们,将一箱箱货物,装上勒勒车。
“慢点!慢点!那可是上等的湖州丝绸,一匹,就够换你们十条命!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还有那边的瓷器!轻拿轻放!告诉你们多少遍了,这些不是夜壶,是艺术品!艺术品懂吗?就是能让你们的婆娘,心甘情愿跟你睡一个帐篷的宝贝!”
刘钰派来的那十个“优秀毕业生”,此刻正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人手一个算盘,跟在裴然身后,紧张地记录着每一件出库的货物。
一个曾经的乃蛮伯克,因为点错了三匹茶叶的数量,被裴然罚站在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一遍遍地打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凡是交易,必有记录。凡是记录,必有核算……”
那样子,比当初被抄家时,还要凄惨。
帖木儿和他那五百名狼卫,则脱下了他们标志性的黑色皮甲,换上了最普通的牧民皮袄。他们沉默地混在商队周围,像是一群不起眼的护卫。只是他们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偶尔扫过人群的,冰冷的眼神,还是会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塔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他看到了裴然的风流儒雅,看到了那些前贵族们的滑稽可笑,也看到了帖木儿和他手下那藏在皮袄下的,凛冽的杀气。
丝绸,瓷器,茶叶,铁锅。
学者,商人,屠夫。
一支用最精致的文明,包裹着最原始的暴力的队伍。
塔山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苏牧要用犁和剑改造草原的想法,还是太肤浅了。
苏牧要用的,是剑,是犁,是算盘,是铁锅,是他能想到的,所有的一切。
他要的,不是改造。
他要的,是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以他为神的世界。
“出发!”
随着裴然一声令下,这支满载着财富和阴谋的商队,像一条色彩斑杂的毒蛇,缓缓地,朝着蔑儿乞部的腹地,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