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593
“今天,您若是与我们为敌。打赢了,您是乃蛮的罪人,因为您攻击了前来‘调停’的盟友。打输了,您和您的八千兄弟,都会成为我这本账簿上,一行被划掉的名字。”
“但您若是开门,让我们过去。您就是深明大义,为乃蛮部保留元气的功臣。您不是投降,您只是,为‘调停’大军,让开了一条路。谁也说不出您的不是。您依旧是那个忠于乃蛮的勃帖将军,您的八千兄弟,也依旧是您的兵。”
刘钰说完,合上了账簿,重新用布包好。
“我家侯爷,给了您一炷香的时间,来算清这笔账。算清楚了,就请派人,将我送回。算不清楚……”刘钰微微一笑,“那下官,就只能陪将军和您的八千兄弟,一起,在这本账簿上,做个了断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抱着他的账簿,像一个最耐心的,等待收账的商人。
整个营门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勃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比草原上所有猛兽都可怕的怪物。
他手中的刀,杀过无数敌人。但今天,他发现,这把刀,在对方那本薄薄的账簿面前,竟然,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和这八千兄弟,死得毫无价值。死得,像一个愚蠢的,算错账的傻子。
一炷香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勃帖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他翻身下马,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疲惫的公牛。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把刘大人……好生送回。”
刘钰的脸上,没有丝毫得色。他只是,对着勃帖,微微一躬。
“多谢将军,为乃蛮部,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资产。”
说完,他转身上马,在数百名乃蛮士兵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慢悠悠地,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
当晚,勃帖大营,按兵不动,大开营门。
苏牧的七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勃帖大营的旁边,安然穿过。
刘钰骑在马上,屁股依旧很痛。但他看着怀里那本黑色的账簿,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变态的满足感。
他忽然明白,苏牧为什么一定要他来。
因为,用刀征服敌人,只是匹夫之勇。用算盘,让敌人自己放下刀,这才是,真正属于“王”的手段。
而他刘钰,就是苏牧手中,那把最锋利的算盘。
##第177章毒蛇的信使
勃帖“让路”的消息,像一阵夹杂着冰雹的狂风,在短短两天内,就横扫了整个乃蛮王庭。
和林城,这座草原上的繁华之都,彻底陷入了恐慌与猜忌的泥潭。
“勃帖那个老东西,他叛变了!他一定是投靠了老二!”
大王子哈丹的宫殿里,这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子,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暴躁地来回踱步。他一脚踹翻了一张镶嵌着金银的矮桌,价值连城的西域瓷器摔得粉碎。
勃帖是父汗的心腹,他的倒戈,对哈丹的打击是巨大的。这意味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开始崩塌。
“殿下息怒!”哈丹的首席谋士,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连忙劝道,“勃帖未必是投靠了二王子。苏牧大军压境,他手下只有八千人,选择避其锋芒,也是无奈之举。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勃帖的责任,而是如何应对苏牧!”
“应对?怎么应对?”哈丹双眼赤红,“苏牧那个杂种,打着‘调停’的旗号,分明是想趁火打劫!传我命令,集结我所有的‘血鹰’卫队,再征调城内所有忠于我的部落勇士,我要在和林城下,与他决一死战!我要让他知道,我乃蛮部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谋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哈丹勇则勇矣,却太过鲁莽。苏牧的军队,收编了克烈部和博尔-术部的主力,再加上那七万降卒,声势浩大。更可怕的是,那支军队,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内部清洗,如今正是士气最诡异,也最凶残的时候。硬碰硬,绝非上策。
但他知道,此刻劝说暴怒的哈丹,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只能躬身领命,心中却在盘算着其他的出路。
与哈丹宫殿的暴怒和喧嚣不同,二王子的府邸,一片静谧。
二王子,名唤阿勒坦,与他兄长的魁梧形成鲜明对比,他身材偏瘦,面色白皙,总是一副文雅的模样。此刻,他正坐在温暖的室内,面前摆着一副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人,勃帖让路了。苏牧的大军,最迟后天,就能兵临城下。”
阿勒坦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我那位好大哥,现在应该在砸东西吧?”他轻声问道,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是。哈丹殿下已经下令,集结所有兵力,准备与苏牧决战。”
“愚蠢。”阿勒坦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恰好,吃掉了代表着“帅”的一枚白子。“他以为,苏牧是苏澈那种只知道冲锋的蠢狼吗?苏牧,是条毒蛇。对付毒蛇,要么,一棍子打死。要么,就喂饱它,让它去咬别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宫金顶。
“父汗的身体,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哈丹有勇无谋,不得人心。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借助外力,一举将他彻底打垮。苏牧的到来,是危机,更是……天赐的良机。”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衣人,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冷。
“你去,替我给苏牧,送一封信。”
“主人……”黑衣人有些迟疑,“苏牧此人,狡诈无比,我们……”
“我知道。”阿勒坦打断了他,“所以,你不是去求他,而是去跟他,做一笔生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蜜蜡封好的羊皮卷。
“你告诉苏牧,我大哥哈丹,才是当初与苏澈勾结,谋害克烈部,挑起战争的元凶。红石谷之战,也是他为了剪除异己,设下的毒计。如今,他还想顽抗到底,置整个乃蛮部的安危于不顾。”
“我,阿勒坦,愿意拨乱反正。只要苏牧能帮我,除掉哈丹这个国贼。我愿意,以乃蛮部的名义,献上牛羊十万,金银千两,并且,将千里草场以东,那片最肥美的牧场,永久割让给他的部族。”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手笔,不可谓不大。这几乎是把乃蛮部三分之一的家底,都送了出去。
“他还想要什么,都可以谈。”阿勒坦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只要能让哈丹死,只要能让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座和林城,都可以送给他!”
“去吧。”阿勒坦挥了挥手,“记住,你要让他相信,我才是他最好的盟友。而哈丹,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黑衣人领命,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