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546
那座他围困了十天,咒骂了十天的“乌龟壳”,那座沉默的燕军大营,寨门大开。
黑色的洪流,缓缓涌出。
那不是人,那是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巨大的方阵,整齐划一,每一个士兵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沉默,而致命。阳光照在他们黑色的铁甲和林立的长矛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在步卒方阵的两翼,是两支同样沉默的骑兵。他们和他们的战马,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手中的骑枪,长得吓人,像两排随时准备刺穿一切的,钢铁獠牙。
为首的,是那个被他嘲笑了无数次的“书呆子”李陵。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依旧是一身儒衫,手中依旧拿着那本可笑的兵书。他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只是低着头,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那种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加伤人。
前有坚阵,后有叛军。
左有重骑,右有乱兵。
天罗地地,四面楚歌。
这个词,裴然曾经对他说过。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那是懦夫的借口。现在,他才明白这四个字,究竟有多么沉重,多么绝望。
“啊——!”
苏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像一滩烂泥,顺着望楼的栏杆,滑倒在地。
“传令!传令!”塔山目眦欲裂,他一把推开已经失魂落魄的苏澈,对着下面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军队,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向西!向西突围!不要管牛羊!不要管辎重!冲出去!冲出去才有活路!”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巨大的混乱和喊杀声中。
苏牧动手了。
他没有下令全军冲锋,而是举起了手中的战刀,向前一指。
“射!”
他身后,那数千名博尔-术部的精锐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弓。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惊慌失措的普通士兵,而是克烈部中军的帅旗,是那些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将领。
箭如雨下。
克烈部的指挥系统,在第一时间,就陷入了瘫痪。
一名万夫长刚刚举起自己的武器,试图召集部下,就被三支羽箭,同时射穿了胸膛。
另一名将领,还没来得及跨上战马,就被一支冷箭,从背后贯穿了心脏。
帅旗,在第一轮齐射中,就被射成了筛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帅旗一倒,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溃了。
“汗王跑了!”
“将军死了!”
“投降吧!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六万大军中蔓延。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四散奔逃。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互相冲撞,互相踩踏。更多的人,选择了跪地投降,将武器高高举过头顶,用颤抖的声音,祈求着饶命。
他们刚刚还在做着吃肉喝酒,加官进爵的美梦。转眼之间,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大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
而那些从“运输队”里冲出来的苍狼部和博尔-术部的士兵,则像一群红了眼的狼,扑向了那些曾经屠戮他们同胞,抢掠他们家园的敌人。
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复仇快感。他们用刀砍,用牙咬,用最野蛮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仇恨。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混乱的屠宰场。
克烈部的士兵,根本没有抵抗。
他们被燕军的铁阵,吓破了胆。被苏牧的背叛,打断了脊梁。被这突如其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彻底冲垮了心防。
望楼上,刘钰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下面的人间地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血腥味,混合着烤肉的焦糊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孔。
他看到,裴然依旧站在望楼的最前方,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那沉重的鼓声,那凄厉的惨叫,那绝望的哀嚎,仿佛是为他一个人,演奏的交响乐。
刘钰的目光,不敢与裴然接触。他只是偷偷地看着,看着那个男人平静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魔鬼。
这个男人,是真正的魔鬼。
他不仅算计了苏澈,算计了克烈部的六万大-军,他甚至连人心,连战场上每一个士兵的情绪变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苏澈希望,什么时候该让苏澈绝望。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克烈部的士兵骄傲自满,什么时候该让他们恐惧崩溃。
他在下一盘棋,一盘以十万人的性命和整个草原的未来为赌注的,惊天大棋。
而现在,他赢了。
“塔山!”
一声悲愤的呼喊,将刘钰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到,苏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了塔山的尸体上。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了保护他,被数支流矢射中,像一头倒下的熊,静静地躺在血泊里。他直到死,眼睛都还圆睁着,望着西方,那个他试图为他的汗王,杀出的,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