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511
克烈部的六万铁骑,分作三路,如同三条沉默的黑色巨龙,悄无声息地,在苍茫的草原上蜿蜒前行。马蹄裹着厚毡,刀刃藏在鞘中,除了甲胄偶尔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和夜风掠过旗帜的呜咽,再无他音。
这是一支纪律严明到令人恐惧的军队。
刘钰被裹挟在苏澈的中军队伍里,他觉得自己快要颠散架了。他本是文官,平日里坐轿多过骑马,何曾受过这种罪。战马的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翻江倒海。
更让他备受煎熬的,是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他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骑士,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像淬了火的钢,冷硬,锐利。他们不是去赴宴,也不是去游猎,他们是去杀人。这是一台精密的,高效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机器。
而驱动这台机器的人,就在他的不远处。
苏澈一身黑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视着前方,那双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还要冷。
裴然就跟在他的身后,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但依旧是一副文士打扮。他骑马的姿势,比刘钰要娴熟得多,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的,仿佛在欣赏夜景的表情。
刘钰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想不通,裴然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
前面,是即将血流成河的战场。身后,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这个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人,却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刘大人,脸色不太好啊。”裴然不知何时,催马来到了他的身边,递过来一个皮水袋,“喝点水,润润嗓子。待会儿,怕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刘钰没有接,他扭过头,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得意,是吗?”
“得意?”裴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刘大人,你又错了。我不得意,我只是……好奇。”
“好奇?”
“是啊。”裴然的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兵马,投向了遥远的,黑暗的尽头,“我好奇,当两头都以为自己是猎人的狮子,在同一个陷阱里相遇时,它们会是什么表情。”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更好奇,当它们打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的时候,旁边那只一直装死的鬣狗,会不会扑上来,分一杯羹。”
刘钰的心,猛地一跳。
鬣狗?
他顺着裴然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
“你……你什么意思?”
裴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催马,回到了苏澈的身边。
刘钰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裴然的棋盘,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连苏澈和博尔-术,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两颗比较大的棋子而已。
落鹰谷,正如其名,地势险峻,两山夹一谷,如同一只展开翅膀,准备搏击长空的雄鹰。而一线天,就是这只雄鹰脖颈处,最狭窄,最致命的地方。
巴彦,博尔-术的侄子,正带着他的三万精锐,潜伏在落鹰谷的腹地。
他不像他的同族哈丹那样,是个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莽夫。相反,他继承了叔叔博尔-术的一丝狡猾和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