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494
他拍了拍手。
两名士兵，从人群里，拖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皮甲，和克烈部的制式一模一样。
“哈丹将军，还认得他吗？”苏澈淡淡地问道。
哈丹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这个人，他认得。是早年黑狼部的一个百夫长，后来也投降了博尔-术，只是没什么本事，一直不得重用。几年前，听说他得罪了阿合马，在部落里待不下去，便带着家人跑了。没想到，竟然跑到了克烈部。
“巴图？”哈丹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叫巴图的男人，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看他。
苏澈又让人，从另一边，带上来一个用毯子裹着的女人。那女人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
“这个，将军想必也眼熟吧？”
哈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当然认得。三年前，他喝醉了酒，闯进一个刚刚归附的小部落首领的帐篷，强占了他的妻子。事后，博尔-术为了安抚那个部落，花了大价钱，还亲手砍了那个首领几名闹事的亲兵，才把事情压下去。而那个女人，后来就消失了。
他以为，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早就被草原的风，吹得一干二净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澈，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小白脸”，竟然能在短短一个晚上，把他所有的黑历史，都挖了出来，活生生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瞪着裴然。
他终于明白了。那张图，那上面标注的，根本不是什么防守薄弱点，而是他过往人生的一个个污点！裴然不是在让他“亮剑”，而是在让他“自曝”！
“你……”哈丹指着裴然，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汗王，”裴然对着苏澈，躬身一礼，“看来，哈丹将军是自己行为不检，冲撞了您。这确实与我们使团无关。您看，这都是误会。要不，您就把他……”
“把他怎么样？”苏澈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然，“按我的规矩，擅闯王庭者，死。侮辱我部下家眷者，死。哈丹将军，两条都占了。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
帐篷外的空气，凝固了。
刘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苏澈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杀了哈丹。
而裴然的计划，是让哈丹活着回去，当那颗被羞辱的，会爆炸的棋子。
现在，戏，似乎要演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裴然身上。
裴然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汗王，您说得对。按规矩，哈丹将军，该死。”
此话一出，不仅哈丹愣住了，连刘钰都惊愕地看着他。
“但是，”裴然话锋一转，“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呢？您不过是杀了一个博尔-术的蠢货手下，除了能出一口恶气，还能得到什么？博尔-术会愤怒，但他最多也就是派另一个，或许更聪明的将军过来。这笔买卖，不划算。”
“哦？那依你之见，怎样才算划算？”苏澈似乎对他的“生意经”很感兴趣。
“当然是让他，活着回去。”裴然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而且，要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去。”
“风光？”苏澈笑了，“裴先生，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
“不敢。”裴然摇了摇头，“汗王，您想啊。哈丹是博尔-术的脸面。您把他抓了，羞辱一番，再杀掉，这是在打博尔-术的脸。博尔-术那只好面子的老狐狸，肯定会跟您不死不休。这对您即将到来的南征大计，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果，您非但不杀他，还‘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您对外面说，哈丹将军是来向您‘请教’骑射之术的，你们‘切磋’了一晚，相谈甚欢。您再赏他几匹好马，几坛好酒，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回去。您猜，博尔-术听了，会怎么想？”
苏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裴然继续说道：“他会觉得，您阿尔坦汗，怕了。您不敢得罪他。他会觉得，他派去的一个鲁莽将军，都能在您的王庭里，来去自如。他的威名，已经震慑住了北方的雄鹰。他的胆子，会变得更大。他的野心，会烧得更旺。”
“您把他当众抓住，又当众放走。对哈丹来说，这是奇耻大辱。他回去之后，为了洗刷这份耻辱，会更加卖力地，鼓动博尔-术与您为敌。他会成为您埋在博尔-术身边，最响的一颗雷。”
“您损失的，不过是几匹马，几坛酒。您得到的，却是一个更加骄傲自大的敌人，和一个恨不得将您碎尸万段的内应。汗王，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裴然侃侃而谈，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克烈部士兵，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思索。
刘钰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
他终于明白，裴然的“毒计”，到底有多毒。
他不仅算计了哈丹，算计了博尔-术，甚至连苏澈的反应，都算计得一清二楚。他不是在为哈丹求情，他是在给苏澈，递上一把更锋利，也更隐蔽的刀。
他把一场可能导致两国开战的恶性事件，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高明的心理战。
哈丹也听傻了。他看着裴然，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猴子。他想反驳，却发现裴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羞耻心上。活着回去？比死，更难受。
苏澈看着裴然，看了很久。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裴然！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走到哈丹面前，亲手扶起了这个满脸屈辱的壮汉。
“哈丹将军，果然勇武不凡。昨夜，是我的人，招待不周了。”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来人！把我珍藏的‘雪狼王’皮，取来，赠予哈丹将军！再选一百匹最好的战马，让将军和他的弟兄们，换上！”
他又转向裴然：“裴先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说得对，草原的和平，需要我们共同努力。我决定了，同意与博尔-术大汗，结为兄弟之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盟约的细节，还需要两位使者，多费心。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拟一份盟约出来。三天后，我希望看到一份，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卷。”
他说完，转身，带着他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裴然，刘钰，和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的哈丹，以及他那群同样垂头丧气的怯薛军。
偌大的空地上，还摆着苏澈赏赐的，那张华美无比的雪狼王皮。那雪白的皮毛，在火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哈丹看着那张皮，感觉那不是一张皮，而是一块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脸上。
他走到裴然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