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485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不再是当年在云州城外,隔着火海与他对视时的怨毒和不甘。此刻,苏澈的眼中,是鹰隼俯瞰蝼蚁的漠然,是棋手拨弄棋子的随意,是神明审视祭品的悲悯。他,刘钰,大燕的御史,天子的门生,在这双眼睛里,不过是一件有趣的玩物。
“刘大人,你大概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苏澈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钻进刘钰的耳朵。
“因为,那个牢笼,太小了。”苏澈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帐篷,“大燕的皇位,太小了。我要的,是整个天下!我要建立一个,从长白山,到西海,从极北的冰原,到南海的惊涛,都匍匐在我脚下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而你们,”他的目光,在裴然和刘钰身上来回扫视,“就是我送给博尔-术那只蠢狼的,一份礼物。一份能让他加速膨胀,也能让他加速灭亡的……毒药。”
他走到裴然面前,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狎昵的动作,轻轻拍了拍裴然的脸颊。
“现在,告诉我,我的‘使者’。你这颗毒药,准备怎么,帮我毒死那头狼呢?”
整个王帐,死一般的寂静。
刘钰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般擂在自己的耳膜上。他看着裴然,看着那只停留在裴然脸颊上的,属于苏澈的手。他以为裴然会惊恐,会愤怒,会像自己一样,被这惊天的秘密和赤裸的羞辱,压垮。
然而,裴然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苏澈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滑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躲闪,而是平静地迎着苏澈的审视。过了许久,久到刘钰以为自己会窒息时,裴然忽然笑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您这出戏,唱得很好。死而复生,君临草原,比史书上任何一个开国帝王的故事,都要精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只是,您这‘毒药’的方子,似乎开错了。”
苏澈的手,停住了。他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审视。“哦?错在何处?”
“错在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博尔-术。”裴然的语气,不像是在回答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更像是在与一个老友,探讨一盘棋局的得失。
“您以为,我们是您送给博尔-术的毒药。但在博尔-术眼中,我们是什么?”裴然自问自答,“我们是‘苏澈的遗产’,是那份虚无缥缈的《草原诸部堪舆录》,是一把能帮他打开宝库的钥匙。他会用我们,但他绝不会轻易相信我们。他会把我们这把‘钥匙’,牢牢攥在手里,用它去开他想开的锁,而不是您想让他开的锁。”
“您想让我们去加速他的膨胀,然后让他因为消化不良而自我毁灭。这个计策很高明。但博尔-术不是巴彦那种蠢货,他是一只在草原上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知道自己的胃口有多大。他会利用我们的‘价值’,去吞并那些他本就想吞并,也有能力吞并的部落,比如卡达部。他会一点点地,把我们的价值榨干。等他觉得我们不再有用,或者觉得我们是个威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捏碎我们。”
裴然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苏澈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到那时,殿下您的‘毒药’,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已经被狐狸当成没用的药渣,吐掉了。而那只狐狸,吃饱喝足,变得更强壮,更警惕。您失去了一次绝佳的机会,还白白损失了三员‘大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几乎石化的刘钰,最后,指向了帐外苏牧所在的方向。
王帐内,针落可闻。
苏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真正严肃起来。他发现,眼前这个账房先生,已经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了,而是在……拆解他的棋局。
他将裴然视为一颗棋子,一颗他精心布置的,用以搅乱全局的棋子。可这颗棋子,非但没有按照他预想的轨迹移动,反而跳出了棋盘,站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你这一步,走错了。
“有点意思。”苏澈收回手,缓缓踱步回到主位上,重新坐下。“那依你之见,这毒药,该怎么配?”
“以毒攻毒。”裴然吐出四个字。
“说下去。”
“博尔-术是狐狸,狐狸生性多疑。对付狐狸,不能用猛药,要用慢性的毒。”裴然的思路,清晰得令人发指,“我们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在‘帮’他,而是要让他觉得,是他在‘用’我们。而且,我们这把‘钥匙’,不能太好用。一把什么锁都能开的万能钥匙,只会让他更加贪婪和警惕。我们要变成一把……有脾气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