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435
这些人的命,都是苏牧从一次次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他可以打,可以骂,可以罚,但绝不允许别人,用一套冰冷的“法度”,来决定他们的生死。
在付出近百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他们终于冲进了“一线天”。
这里地势狭窄,骑兵无法展开,追兵的势头,被极大地遏制了。
苏牧亲自断后,他手持斩首刀,如同一尊门神,站在山口。几个试图冲上来的敌军勇士,都被他干净利落地斩于刀下。
博尔-术的军队,在付出几十条人命后,终于放弃了强攻。他们只是将山口团团围住,似乎是想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危机,暂时解除了。
队伍在一线天内的一处背风谷地停下,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气氛压抑而悲伤。活下来的人,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失去同袍的痛苦。
王大锤的一条胳膊被划开了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抱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年轻士兵的尸体,无声地流泪。那个士兵,是他的同乡。
刘钰走下马车,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喉咙发干。
他看到裴然正在给一个重伤的士兵处理伤口,手法娴熟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
他看到苏牧,正站在山口,像一尊雕像,遥望着敌军的营地。
他走了过去,在苏牧身后站定。
“为什么?”他沙哑地开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个哈丹?是他出卖了我们。”
“杀了他,黑山部就会立刻跟我们开战。五万人的部落,会把云州拖入战争的泥潭。为了一个叛徒,不值得。”苏牧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这些人……就白死了吗?”刘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苏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账,会记下的。等我们缓过这口气,我会亲自去哈丹的王帐,跟他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刘钰,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刚才,开了一弩。”
“我……我不知道射中了没有。”刘钰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射中了。”苏-牧说,“你射中了一匹马的屁股。那匹马受了惊,撞翻了它旁边的一个骑士。那个骑士,正准备给王大锤背后一刀。”
刘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救了王大锤一命。”苏牧的语气很平淡,“所以,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个废物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钰,转身去查看伤员。
刘钰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一句“你不再是个废物了”,从这个屠夫嘴里说出来,竟然比他在朝堂上得到的任何一句赞誉,都让他感到……振奋。
夜,深了。
苏牧、裴然和刘钰,三人围在一堆篝火旁。
“博尔-术为什么会围而不攻?”刘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强攻的话,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在等。”裴然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等我们弹尽粮绝,或者,等我们的内应,从里面,为他打开大门。”
“内应?”刘钰一惊。
“没错。”裴然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他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枚箭簇,造型非常奇特,是三棱形的,带着倒钩。
“这是从我身上拔出来的。”裴-然指了指自己肩膀上一处包扎好的伤口,“刚才混战中,有人从我们自己人那边,射来一记冷箭。幸亏我躲得快。”
“这是……”刘钰看着那枚箭簇,瞳孔一缩。
“神机营的破甲箭。”苏牧的声音冷得像冰,“专门用来对付重甲单位的制式装备。草原上,绝对没有。能拿到这种箭的,只有大燕的边军,而且是……京畿附近的精锐。”
三万石粮食的消失。
博尔-术精准的伏击。
自己人射出的冷箭。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们的敌人,不只是草原上的狼,还有来自大燕内部的,更阴狠的毒蛇。
“苏澈。”刘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苏牧和裴然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怎么办?”刘钰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朝堂之争的血腥和残酷。那不是奏疏上的口诛笔伐,而是真刀真枪的,你死我活。
“博尔-术不会一直等下去。”裴然冷静地分析道,“大雪封山,他的后勤压力也很大。他最多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们如果冲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冲?”刘钰苦笑,“我们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人,还个个带伤,怎么冲?”
“谁说我们要冲了?”裴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属于账房先生的,狡猾的弧度。
他看着苏牧和刘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给博尔-术,送一份大礼。”
苏牧和刘钰都愣住了。
“你疯了?”苏牧皱眉,“我们拿什么送礼?”
“就拿这个。”裴然捡起了地上的那枚破甲箭,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博尔-术想要我们死,苏澈也想要我们死。可他们两个,真的是朋友吗?不,他们只是互相利用。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利用一下他们之间的‘友谊’呢?”
“刘大人,”裴然转向刘钰,笑容可掬,“又要辛苦您这位‘执笔人’了。请您,以大燕钦差的身份,给博尔-术,写一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