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433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雪幕中,一个个黑点开始出现,然后迅速扩大。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雷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博尔-术的骑兵。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距离车阵两百步开外的地方,缓缓散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不紧不慢地包围了猎物。
火把被点燃,在昏暗的天地间,映出一张张狰狞而嗜血的脸。
“苏牧!”一个洪亮的声音,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把粮食和那个穿官服的交出来,我博尔-术,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喊话的,是博尔-术麾下的一员猛将,名叫巴图鲁。
苏牧站上一辆大车,冷冷地看着对方的阵型,吐了口唾沫:“博尔-术的狗,也敢在我面前叫唤?让他自己滚出来跟我说话!”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巴图鲁大怒,他拔出弯刀,向前一指,“给我冲!碾碎他们!”
“呜——”
进攻的号角响起。
数千名草原骑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小小的车阵,席卷而来。
“放箭!”
王大锤声嘶力竭地吼道。
“嗡——”
密集的箭雨,从车阵中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扑向冲锋的敌群。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纷纷栽下马背。但后面的人,毫不停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刘钰缩在车阵的角落里,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凄厉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交击声,战马的悲鸣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钻进他的鼻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砰!”
一具被砍断了半个身子的敌军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甩了进来,正好落在刘钰脚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刘钰“啊”地一声尖叫,整个人都僵住了。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是苏牧。
苏牧的脸上,溅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臂上,插着一支羽箭,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看清楚了!”苏牧指着外面,“这就是你算盘珠子底下的人命!这就是你那本破账册上,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东西!”
刘钰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三把弯刀同时捅穿了身体,在临死前,他死死抱住一个敌人的大腿,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他看到,王大-锤挥舞着一柄大斧,状若疯魔,每一斧劈下,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看到,裴然正冷静地指挥着士兵,将一袋袋盐,撒在车阵前的雪地上。冲上来的战马踩在上面,马蹄打滑,顿时人仰马翻,给弓弩手创造了绝佳的射击机会。
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死一搏。
而他,这个所谓的钦差,这个自诩为国之骨鲠的御史,却只能在这里,瑟瑟发抖。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愤怒,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给……给我!”他颤抖着,从苏牧手里,夺过了那把手弩。
他学着裴然教的样子,靠在车厢的射击孔上,对着外面混乱的人群,闭上眼睛,胡乱地扣动了扳机。
“嗖!”
一声轻响。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射中人。他只知道,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心中那座由法度、体统、规矩堆砌起来的高墙,轰然倒塌。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御史。
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敌军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车阵。车阵的外围,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云州军的士兵,也倒下了一片。
苏牧如同一尊杀神,他终于拔出了那柄斩首刀。他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砍、撩。但每一刀,都快得匪夷所思,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霸道。任何靠近他三步之内的敌人,都会被瞬间斩为两段。
他一个人,就守住了车阵最危险的一个缺口。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敌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车阵,已经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巴图鲁亲自带着一支百人队的精锐,从侧翼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冲了进来!
“保护大人!”王大锤嘶吼着,挥斧迎了上去。
但巴图鲁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穿着官服,手里还拿着一把手弩,显得格外碍眼的……刘钰。
擒贼先擒王。在他看来,这个官老爷,一定是这群人的首领。
他狞笑着,拍马冲向刘钰。
刘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脸,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闪着寒光的弯刀,他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