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414
“那不同可太多了!”王大-锤想也不想地说道,“风沙大,天冷,水硬,吃的肉没京城那么精细,喝的酒没京城那么绵柔,姑娘……咳,姑娘也没京城的白净。”
裴然哈哈一笑:“说得对。但你只说了表面。咱们这儿,跟京城最大的不同,是规矩。”
“规矩?”
“对。在京城,规矩是写在圣旨上,写在《大燕律》里,由那些文官用嘴皮子来维护的。而在咱们云州,在草原上,”裴然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规矩,是刻在刀刃上,是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活下去的本事,是跟那些不讲道理的蛮子和畜生打交道的经验。”
“那位刘大人,是京城规矩的化身。他到了云州,就像一条习惯了在清澈池塘里游泳的锦鲤,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他会发现,他那一套,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裴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们不用跟他斗,更不用去惹他。我们要做-的,是‘帮’他。热情地,周到地,无微不至地,帮他去熟悉云州的‘规矩’。”
王大锤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裴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焦躁,莫名就平复了大半。
他觉得,这位刘大人,可能要倒大霉了。
……
十天后,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云州城下。
与边军的简朴肃杀不同,这支队伍,充满了京城特有的精致与奢华。锦旗招展,护卫们穿着崭新的飞鱼服,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带着京城人士特有的倨傲。
队伍中央,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苏牧和裴然,带着云州城的一众武将,在城门口迎接。
苏牧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公侯朝服,但脸上,却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黑得能拧出水来。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他便是刘钰。
刘钰下了车,先是皱着眉头,用一方丝帕捂住了口鼻,仿佛云州的空气里,都带着让他难以忍受的沙尘和“蛮气”。
他目光扫过前来迎接的众人,当看到苏牧那身与气质格格不入的朝服,和那张毫不掩饰的臭脸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下官刘钰,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云州,出任漠南经略副使。安国公,别来无恙?”他的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审视,并没有因为苏牧的国公身份,而有半分谄媚。
“刘大人一路辛苦。”苏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刘钰的目光,又落在了苏牧身旁的裴然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锐利如刀。“想必,这位就是以一人之智,搅动草原风云的裴长史了?果然年轻有为。”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不敢当。下官裴然,见过刘大人。”裴然躬身一礼,脸上挂着谦逊而和煦的微笑,仿佛根本听不出对方话里的刺。“大人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总兵府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刘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
接风宴,设在总兵府的正堂。
气氛,从一开始,就诡异到了极点。
刘钰和他带来的几名京官,正襟危坐,举止斯文。而苏牧这边,王大-锤等一众武将,则是大马金刀,豪迈粗犷。
“刘大人,尝尝这个。”苏牧面无表情地,让亲兵将一整条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腿,放到了刘钰面前的盘子里。“我们云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肉管够。”
看着那条比自己胳膊还粗,油汪汪的羊腿,刘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拿起精致的银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用丝帕擦了擦嘴。
“嗯,风味独特。只是,略显油腻,火气太重。”他评价道。
王大-锤正抱着一条羊腿大啃,闻言,嘴里含着肉,瓮声瓮气地说道:“刘大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在咱们这儿,不多吃点油水,顶不住这天寒地冻的!这叫实在!”
刘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嫌弃。
酒过三巡,刘钰放下了酒杯,终于进入了正题。
“安国公,裴长史。”他清了清嗓子,“本官此次前来,身负皇命。关于‘漠南贸易特区’一事,本官有一些疑问,需要二位解答。”
苏牧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裴然则微笑着接口:“刘大人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好。”刘钰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本官想知道,与苍狼部签订的这份‘合作备忘录’,其法理依据何在?我大燕与藩属往来,向有定制,或朝贡,或互市,从未有过‘贸易特区’一说。此举,是否逾越了朝廷法度?”
来了,第一个下马威。
裴然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大人,此事确实无先例可循。正因如此,下官才不敢擅专,将此事详尽上报,请皇后娘娘与朝廷圣裁。如今,娘娘派大人您前来督办,正是要为这‘贸易特区’,立下一个万世遵循的规矩。下官与侯爷,必将全力配合大人,将此事办得尽善尽美,不负娘娘所托。”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直接把“逾越法度”的帽子,变成了“开创先河”的功劳,还顺手把刘钰捧了上去,说您就是来立规矩的。
刘钰一滞,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翻开册子,继续发难:“那好。本官再问,备忘录上所言,每年四成纯利,上缴云州总兵府,充作‘北境安防军费’。这笔钱,账目如何核算?由谁监管?如何确保,它不会成为安国公的私库?”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苏牧。
苏牧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裴然却抢在他发作前,再次开口,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灿烂。
“大人问得好!这也是下官最头疼的问题!您是不知道,这草原上的买卖,有多难算!”
他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脸苦恼地说道:“那些部落,以物易物,今天三头羊换一口锅,明天五张皮换一斤盐,价格天天在变。而且他们没有账房,不懂记账,所有的交易,全靠脑子记。下官为了理清这些烂账,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大人您是御史台的行家,又是皇后娘娘亲派的经略副使,您来了,可算是解了下官的燃眉之急!”
裴然说着,从身后文吏手中,接过了一摞厚厚的,至少有半尺高的账本,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刘钰面前。
“刘大人,这是下官初步整理的,与苍狼部以及其他一些小部落的交易草案、货物清单、估价草册,还有我们云州军备的开支预算……林林总总,不下百余项。下官才疏学浅,实在难以厘清,还请大人您过目,给我们制定一套清晰、公正、透明的账目章程!从今往后,这‘贸易特区’的账,就全拜托大人您了!”
刘钰看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纸张泛黄,字迹潦草,还夹杂着各种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的“账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
他精通大燕律法,精通朝廷的财政制度,可他哪里见过这种原始、混乱、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