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410
裴然一行人,出城时五百零一人,回来时,少了三十七个,多了近百个伤兵。但每个活下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洗练过的悍勇之气。他们不再是只会演戏的兵痞,而是真正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狼。
苏牧就站在城楼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靠着墙垛,百无聊赖的姿态。他看着裴然在马上冲他遥遥一拱手,然后带着队伍缓缓入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直到裴然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里,他才从墙垛上直起身,嘟囔了一句:“回来的还挺快,没死在外面,算他命大。”
他转身走下城楼,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总兵府的后院,已经支起了一口硕大的铜锅。那锅,正是从阿古拉王庭缴获来的战利品,此刻被擦得锃亮,在火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锅里,三只肥硕的羔羊被架在一个奇特的铁架上,随着炭火的舔舐,滋滋地冒着油,香气霸道地窜满了整个院子。
王大锤一进院子,就跟饿了十天的狼一样,眼睛都直了。“我的娘!侯爷,您这炉子成了?”
苏牧正拿着一把刷子,往羊身上刷着秘制的酱料,头也不抬地骂道:“嚷嚷什么?没见过吃的是吧?滚去洗干净了再过来,一身的血腥味,糟蹋我的羊肉。”
王大锤嘿嘿一笑,也不生气,拉着手下的兄弟们,呼啦啦地跑去洗漱。打赢了仗,有肉吃,有酒喝,被侯爷骂两句,那叫舒坦。
裴然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走进院子时,苏牧刚好把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割下来一条,扔在案板上。
“自己动刀。”苏牧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
裴然笑了笑,拿起小刀,片下一片薄薄的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油脂丰盈,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入其中,比在苍狼部金帐里吃到的任何烤肉,都要美味。
“侯爷这手艺,愈发精进了。”裴然由衷地赞叹。
“少拍马屁。”苏-牧灌了一口酒,“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裴然将袖弩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完璧归赵。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没用上。”
苏牧瞥了一眼那袖弩,又瞥了一眼裴然那张清秀的,看不出半点疲惫的脸,闷哼了一声,将袖弩收了起来。“算你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裴然又片下一块肉,“账,算清楚了,侯爷要不要过过目?”
“你算的账,我懒得看。”苏牧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示意他继续。
裴然便将自己在苍狼部的所作所为,以及那份送往京城的奏疏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生意。
院子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王大锤那帮人洗漱打闹的喧哗声。
苏牧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的酒囊,一口接一口地灌。
直到裴然说完,他才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博尔术的信,你看了?”
裴然从怀中,拿出那枚刻着“阱”字的狼牙,放在桌上。“侯爷的提醒,下官收到了。只是没想到,侯爷的动作,比下官的信使还快。”
“哼,等你那慢吞吞的信使,黄花菜都凉了。”苏-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我直接去黑石滩,帮他体面了一下。”
他将自己如何带着三千铁骑,堵住博尔术的退路,如何给他“立规矩”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比裴然更加平淡,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蚂蚁。
“……我让他替我养马,替我放羊。他要是听话,就是我看门的一条狼。要是不听话,我就剥了他的皮,给云州的弟兄们做冬衣。”
院子里的温度,似乎因为他这几句话,降了几分。
裴然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
他看着苏牧,这位安国公,行事永远是那么直接,那么霸道,充满了屠夫的逻辑。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了最复杂的问题。
裴然的“贸易特区”,是用利益的丝线,将苍狼部缠绕起来,慢慢地消化,最终使其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是一个账房先生的手段,精于算计,润物无声。
而苏牧的“牧场理论”,则是用斩首刀,直接砍断了博尔-术的脊梁,让他跪下,让他屈服。这是一个屠夫的规矩,简单,高效,血腥。
两种方法,异曲同工,却又截然不同。
“侯爷这招,釜底抽薪,高明。”裴然轻声说道。
“少来这套。”苏牧瞪了他一眼,“你那套弯弯绕绕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打断了腿的狼,才不会咬人。你那个什么‘贸易特区’,听起来不错,但要是呼和那老东西哪天不听话了,你怎么办?继续跟他算账?”
“侯爷放心。”裴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账房先生的手段,不止有算盘。算不明白的烂账,烂人,我会用别的法子,让他从账本上,彻底消失。”
苏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他娘的,我就知道,你小子比我还黑。”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一点点因为行事风格不同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他们都明白,他们是同一种人,只是一个用刀,一个用算盘。刀砍肉身,算盘诛心。
“来,喝酒!”苏牧举起酒囊。
“好。”裴然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就在这时,王大锤带着一群光着膀子,热气腾腾的汉子冲了过来。
“侯爷!裴大人!俺们洗干净了!”
“肉!侯爷,俺要吃羊腿!”
“裴大人,您快给俺们讲讲,您是怎么用一个傻子,就把那几千人给吓傻了的?”
院子里,瞬间被吵闹和欢乐填满。
苏-牧骂骂咧咧地给这群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分着肉,裴然则被一群亲兵围着,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阿古拉天神下凡记”。他把一场凶险的心理战,讲成了一出滑稽的神怪故事,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王大锤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补充:“……当时俺就想啊,裴大人真是神了!他咋就知道,博尔-术那孙子,一定会派人来砍他呢?还专门在那个小山包上等着!”
裴然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是啊,他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那个想让他们死的人,太了解苏牧了,也太想让他死了。
苏牧在哪里,苏牧最信任的人在哪里,敌人的刀,就一定会往哪里捅。
苏澈,你把我当诱饵,想钓出苏牧这条大鱼。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诱饵,也是会咬人的。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
一名负责守卫总兵府的亲兵,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