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409
奏疏的开头，他没有提半个字的功劳。而是先请罪。
他写道，自己奉命出使苍狼部，意图执行“伐交”之策，不料，朝廷的绝密军机“平北策”，竟被奸人泄露，导致博尔-术误判形势，悍然发兵，将自己和五百使团成员，置于死地。
他用最详尽的笔触，描述了当时的凶险。数万大军围攻，苍狼部仓促应战，岌岌可危。他这支小小的使团，更是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接着，他笔锋一转，开始“报账”。
他清清楚楚地列出了一笔账。
“为保全使团，应对突变，臣等被迫介入战事。此役，我燕军将士，阵亡三十七人，伤九十二人。所耗强弩箭矢三千四百支，折合白银一千二百两。战后抚恤、伤药、器械修补，预计耗银三千两……”
“苍狼部此役，阵亡族人一千三百余，伤者数千，损失牛羊马匹，烧毁帐篷物资，不计其数。此皆因军机泄露所致。若非安国公治军有方，臣侥幸应对，后果不堪设想。届时，非但‘平北策’沦为笑柄，整个北境，亦将陷入与两大部落同时开战之绝境。军费开支，恐达百万之巨，国库之忧，臣不敢妄言。”
这一段，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他不说自己的功劳，只说损失。他把一场大胜，写成了一场代价惨重的“意外”。而造成这一切意外的源头，直指那个“泄密之人”。
写到这里，王大锤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裴大人，不对啊！我们明明打赢了，还从那老小子手里敲了三万匹马十万头羊呢！这怎么在您笔下，咱们跟打了败仗似的，亏得底裤都没了？”
裴然微微一笑：“别急，账还没算完。”
奏疏的第三部分，他才提到了战果。
“幸赖天恩，安国公神威远播，我军将士用命，终扭转乾坤。战后，苍狼部首领呼和，深感我大燕天威浩荡，亦感念臣之‘和平’诚意，为弥补其部下‘奸人’（哈日查）勾结外敌所造成之损失，自愿献上战马三万匹，肥羊十万头，并月牙湖以东五十里草场十年之使用权，以作赔偿。”
“此外，呼和首领痛定思痛，为求长久和平，与臣签订盟约，愿将苍狼部全境，辟为我大燕‘漠南贸易特区’，与云州互通有无，并承诺，每年将其贸易所得纯利之四成，上缴云州总兵府，充作‘北境安防军费’。此举，预计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不下二十万两白银。”
看到这里，王大锤的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
他看着裴然，像在看一个怪物。
明明是强买强卖，敲诈勒索，到了裴然笔下，就变成了对方“深感天威”、“自愿赔偿”、“痛定思痛”、“为求和平”。三万匹马，十万头羊，成了“赔偿款”。那四成利润，成了“安防军费”。
这哪里是报账？这分明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抢的说成送的！
但最绝的，还在后面。
奏疏的结尾，裴然附上了一份特殊的附件。那是苍狼部首领呼和，亲笔签名，并按上了苍狼部大印的一封“陈情信”。
信中，呼和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控诉了博尔-术的无端攻击，感谢了燕军的“仗义相助”，并恳请大燕皇后娘娘，彻查军机泄密一事，还草原一个公道，也给死去的苍狼部族人一个交代。
这封信，才是裴然整个计划中，最毒的一步。
它将一份来自边关将领的内部奏疏，变成了一件关乎两国邦交的重大外交事件。
它让呼和，这个草原枭雄，成了裴然递向京城的一把刀。
裴然的奏疏，可以被认为是夸大其词，争功诿过。但呼和的陈情信，却代表着一个强大外部势力的声音。
苏清欢看到这份奏疏，可以怀疑裴然，但她不能无视呼和。
“裴大人……您这……”王大锤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您这折子递上去，京城里不得翻了天？”
“翻天？”裴然将奏疏仔细地折好，放入封套，用火漆封口。“我就是要让天翻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外，看着北方的天空。
“我这道奏疏，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控告任何人。我只是一个在边关，兢兢业业，替朝廷算账的账房先生。”
“我只算了三笔账。”
“第一笔，是泄露军机，差点让北境糜烂的‘亏损账’。”
“第二笔，是我力挽狂澜，为朝廷赚回一个聚宝盆的‘利润账’。”
“第三笔，”裴然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是问责的账。”
“这份账单，我送到了皇后娘娘的案头。她是一位精明的‘掌柜’。看到这么大一笔亏损，和这么大一笔利润，她自然会想知道，那个在背后，差点毁了她整盘生意的‘蛀虫’，到底是谁。”
“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把账本，摆在她的面前。她自己，会去清算。”
裴然将封好的奏疏，交给一名早已等候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亲手交到李怀忠总兵手上，由他转呈京城，不得有误。”
“是！”
看着那名亲兵飞马而去，王大锤感觉自己后背有点发凉。他看着裴然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裴大人，比公爷那把斩首刀，还要吓人。
公爷的刀，杀人见血。
裴大人的算盘，杀人于千里之外，不见血，却要诛心。
“走吧，王校尉。”裴然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回云州了。听说侯爷新得了一口大铜锅，我倒想看看，他那三只羊的烤炉，研究得怎么样了。”
王大锤一个激灵，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对对对！回云州！吃烤肉去！”
他觉得，还是烤肉和打仗，更适合自己的脑子。至于京城里会如何天翻地覆，那还是留给裴大人这种神仙去操心吧。
第44章
##第107章云州的烟火气
裴然回到云州城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饱经风霜的边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城墙上，那面绣着狰狞兽头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迎接归来的游子。
没有想象中的夹道欢迎，也没有喧天的锣鼓。城门口的守军，只是在看到他们那支队伍时，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同袍的敬意。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