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398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然会屈服的时候，他却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紧握的算盘，将它轻轻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他对着苏牧，对着那卷代表着皇权天威的圣旨，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不是畏惧的软跪，而是臣子面君，接旨领命的，标准的大礼。
苏牧愣住了。王大锤也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服软了？
苏牧胸中的那股暴戾的怒火，像是被这一跪给跪得有点懵，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发作。他本以为裴然会据理力争，甚至会引颈就戮，他都想好了，如果这书生真有种，他就一刀把他打晕，然后自己带兵去打。可他这么干脆利落地一跪，反倒让苏牧满身的力气，没处使了。
“下官，领旨。”
裴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磕了一个头，动作一丝不苟。
“下官，绝无半点抗旨之心。陛下与皇后娘娘圣明，此‘平北策’，乃一举荡平北境，为大燕开万世太平之宏图伟业，下官粉身碎骨，亦要助侯爷完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苏牧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书生，肚子里弯弯绕绕太多。
果然，裴然直起身子，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苏牧。
“只是，下官以为，圣旨上说，‘合兵博尔术，攻伐苍狼部’。这‘伐’字，大有讲究。”
“伐？”苏牧哼了一声，“伐就是打，就是砍，还能有什么讲究？”
“侯爷此言差矣。”裴然摇了摇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孟子》有云，‘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可见‘伐’与‘征’，大不相同。兵法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圣旨只说‘伐’，并未言明，是用‘伐兵’之策，还是用‘伐谋’之策。”
苏-牧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伐”啊“征”的，他只觉得这书生又在掉书袋。
“你他娘的给老子说人话！”他不耐烦地吼道。
“人话就是，”裴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账房先生的亢奋，“打仗，是要花钱的！而且要花大钱！”
他伸手从桌案上拿过那把算盘，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一阵猛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侯爷您看，咱们出动一万精锐，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粮草？兵器甲胄，战后修补，又要花多少银子？万一战事不顺，陷入僵持，这笔开销，会是个无底洞！更别说，将士们浴血奋战，战死了要给抚恤，打赢了要给封赏！这都是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牧。
“下官身为行营长史，节度副使，总领军政要务，就必须为侯爷，为咱们这几万弟兄，算好这笔账！我们不能打一仗，就把云州城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全给败光了！”
“咱们刚打完一场大胜仗，正是该休养生息，把战利品变成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军饷的时候！而不是立刻投入到另一场胜负难料，且成本极高的战争里去！”
这番话，苏-牧听懂了。
他虽然不喜欢算账，但他知道，没钱，确实打不了仗。他手底下这帮如狼似虎的兄弟，跟着他卖命，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他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不少，但依旧嘴硬：“那你的意思，就是不打了？那圣旨怎么办？皇后娘娘怪罪下来，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打！当然要打！”裴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圣旨如山，必须执行！不但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让朝廷那帮老爷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狡诈的光芒。
“但是，我们可以换一种‘伐’法。”
他撑着地，站了起来，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侯爷，您想，咱们为什么要打苍狼部？”
“废话，圣旨让打的。”
“圣旨让打，是因为朝中的大人们觉得，联合博尔术，灭了苍狼部，我们就能彻底控制漠南。对不对？”
苏牧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不用花一两银子，甚至还能从苍狼部那里，赚上一大笔。然后，同样达到，甚至更好地达到控制漠南的目的。那算不算完成了圣旨的要求？”
苏牧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不花钱，还能赚钱的仗？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听说过这种好事。
“你有什么鬼主意？”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侯爷，下官斗胆，向您讨一道将令。”裴然转身，对着苏-牧，深深一揖。
“下官，愿为使节，亲赴苍狼部王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行！”李怀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裴大人，你是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深入草原腹地，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苍狼部的人，可不是咱们城外那些吓破了胆的降兵！”
“是啊，裴大人，三思啊！”
“公爷，万万不可！”
众人纷纷劝阻。
苏牧也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裴然，眼神复杂。他刚刚还想一刀砍了这家伙，现在这家伙却要去替他送死？
“你去干什么？给他们吹唢呐吗？”苏牧没好气地说道。
“下官去，是为侯爷送上一份大礼。一份让苍狼部无法拒绝，也让博尔-术无话可说的大礼。”裴然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胸有成竹的，属于账房先生的微笑。
“侯爷，您想不想看到，苍狼部和博尔术，为了争抢我们送去的‘礼物’，自己先打起来？”
苏牧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裴然那张清秀的，甚至有些文弱的脸，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书生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他那把斩首刀，还要锋利，还要致命。
他沉默了许久。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