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397
“不妥?”苏-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准了,有什么不妥?”
“侯爷,您先看地图。”裴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了巨大的堪舆图前,指着苍狼部所在的位置,“苍狼部,拥兵六万,与周边大小十几个部落,世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他们一直保持中立,从未与我大燕为敌。”
“我们若是联合博尔-术,无故攻打他们,等同于向所有草原部落宣告,我大燕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博尔-术刚刚手刃阿古拉,在草原上威望正盛。可他一旦借我大燕之手,去攻打同为瓦剌源流的苍狼部,他就会从一个复仇的英雄,变成一个引狼入室的叛徒。所有部落都会视他为敌。我们非但得不到一个稳固的盟友,反而会把他推向火坑。”
裴然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动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此刻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算盘告诉我,这一战,我们或许能得到一些牛羊和草场,但我们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信誉。我们会把所有潜在的盟友,都变成敌人。从长远来看,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一笔会让我们在未来,流更多血,花更多钱的,愚蠢的买卖。”
他的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李怀忠等站在一旁的将领,听得连连点头,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长远买卖”,但他们听懂了,这一仗打完,以后在草原上,就谁也信不过他们了。
可苏牧听不进去。
他的逻辑很简单,敌人,打就对了。圣旨,服从就对了。
“亏本?亏个屁!”他烦躁地一挥手,“打赢了就是赚!把苍狼部打下来,整个漠南都是咱们的,这还不赚?裴然,你一个书生,懂什么打仗?纸上谈兵,畏首畏尾!仗要是都照你这么算计着打,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裴然说话。
“侯爷,打仗,不只是砍人。”裴然没有退缩,他直视着苏牧那双开始冒火的眼睛,“更是算账。算人心,算得失,算未来。这一仗,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得不偿失。”
“你!”苏-牧被他那句“不只是砍人”给噎住了。他觉得,这个书生是在拐着弯骂他是个只懂砍人的莽夫。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里窜了上来。
他承认裴然很聪明,会算计,会用一些他想都想不到的法子恶心敌人。但他不能容忍,有人质疑他的战斗方式,质疑他最引以为傲的,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的信条。
“够了!”苏牧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裴然,我敬你是个有本事的,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个长史,不是主帅!打不打,怎么打,老子说了算!”
“侯爷!”裴然也提高了声音,毫不示弱,“下官的职责,就是为侯爷计算得失,规避风险!若是眼看前面是火坑,下官若不提醒,便是失职!”
“我看你就是胆小怕事!”
“下官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大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王大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抓耳挠腮。在他看来,公爷和裴大人说的,好像都有道理,可为什么就吵起来了呢?
他凑到苏牧身边,小声地嘀咕:“公爷,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裴大人他……他算账挺准的……”
“你给老子闭嘴!”苏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死死地盯着裴然,这个一直以来都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怯懦的书生,此刻却像一根挺直的竹子,毫不弯折地迎着他的怒火。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冲突。
不是演戏,不是玩笑。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一次猛烈的碰撞。
苏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地,将手按在了腰间斩首刀的刀柄上。那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威胁动作,更像是一种本能。当道理说不通的时候,他习惯用刀来说话。
“裴然,”他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道圣旨,发自京城,盖着皇后娘两的玉玺。你,是想让我,抗旨不遵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抗旨,形同谋逆。
裴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苏牧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所传来的,那股冰冷的,属于钢铁和鲜血的杀气。
他握着算盘的手,指节收紧,那温润的木珠,硌得他指骨生疼。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屈服,还是……粉身碎骨。
第41章
##第98章书生的脊梁,屠夫的台阶
大厅里死一般地寂静。
那句“抗旨不遵”,像一块万钧巨石,悬在裴然的头顶。这不是商议,是最后的通牒。
李怀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却又不知该帮谁。王大锤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觉得公爷像一头要吃人的老虎,而裴大人,就是那只挡在老虎路前的羊。
羊怎么可能斗得过老虎?
裴然的脸色确实白了,握着算盘的手,因为用力,指节的骨骼清晰可见。苏牧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煞气,几乎是实质性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苏牧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今天说一个“是”字,那把门板似的斩首刀,下一刻就会落下来。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可是,退吗?
退一步,他就不再是那个能用唢呐和算盘瓦解敌军的裴长史,而只是安国侯麾下一个唯唯诺诺的账房。他的脊梁一旦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他手里这把算盘,也就彻底成了一个只能记烂账的废物。
他想起了苏清欢将他从翰林院的故纸堆里捞出来时,说的那句话。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写锦绣文章的词臣,而是一把能上称,能算账,能剜肉的刀。”
算盘,也是刀。
他的刀,还没真正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