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392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
裴然这才看到,在队伍的后方,一个身形高大、满脸刀疤的男人,正沉默地骑在马上。他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他的眼神,依旧像狼一样凶狠,但那股压抑了三年的疯狂和仇恨,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
他就是博尔术。
他的大仇,报了。可报了仇之后呢?他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太阳,反而不知该走向何方。
苏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策马走到博尔术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
“喂,别跟个娘们似的。你侄子是没了,可他的牛羊、部落、地盘,不都还在吗?你不回去收拾烂摊子,等着别人抢走吗?”苏牧的逻辑,简单而粗暴,“到时候,你手底下那三百多号兄弟,跟着你喝了三年西北风,总得给人家找个婆娘,分块草场吧?”
博尔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空洞的独眼,缓缓聚焦,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对啊,阿古拉死了,但他留下的庞大遗产,还在那里。草原,从不平静。新的狼王,很快就会在相互撕咬中诞生。而他,博尔术,前瓦剌第一勇士,手刃阿古拉的复仇者,最有资格,也最有能力,去继承这一切。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牧。
这个来自中原的年轻将军,脑子里装的东西,虽然粗鄙、直接,甚至有些荒唐,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他。
“我欠你一条命。”博尔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人气。
“命就不用了。”苏牧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你把你部落里最好的厨子,派几个来我军中交流学习就行。顺便,再送几千头肥羊过来。我这几万张嘴,吃饭可是个大问题。”
博尔-术沉默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侦查的斥候,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
“报!公爷!裴大人!城外……城外瓦剌大营,有异动!”
众人心中一紧。
难道是塔山率领的那三万兵马,得知了阿古拉兵败被俘的消息,要发动疯狂的报复性攻击?
“有多少人?什么阵型?是不是要攻城?”李怀忠紧张地问道。
“不……不是……”斥候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他们……他们好像在……内讧!”
“内讧?”
众人连忙登上城楼,向远处眺望。
只见瓦剌大营中,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数不清的瓦剌士兵,正乱哄哄地聚在一起,似乎分成了好几个阵营,正在激烈地争吵,甚至已经有小规模的兵器碰撞发生。
而大营的帅帐方向,几股人马正在相互砍杀,火光冲天。
“这是怎么回事?”苏牧也愣住了。
他看向裴然,只见这位年轻的监军大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国公爷,”裴然扶了扶头上的官帽,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给学生讲课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您在黑风口‘伐兵’,下官不才,在城里,试了试‘伐谋’。”
他将这两天做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从派人散播“博尔术回归,将重掌瓦剌”的消息,到暗示“阿古拉倒行逆施,已失长生天庇佑”,再到利用俘虏,向营中传递“投降可保全家,顽抗则部落尽毁”的攻心言论。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利用信息差和瓦剌各部落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轻轻拨动了几下,就让对方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
塔山根本压制不住局面。
阿古拉的死讯,像一颗炸弹,引爆了所有潜藏的矛盾。有的部落首领想为主子报仇,有的想保存实力退回草原,更多的,则是在盘算着如何在这场权力的真空中,为自己捞取最大的好处。
苏牧听完,愣愣地看着裴然,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王大锤,也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金狼头盔“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这些人,打仗的逻辑,就是冲上去,砍倒敌人。
可这个书生,竟然靠着几句话,几段唢呐,就让三万敌军,自己打起来了?
“你……你这……”苏-牧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你这比老子用刀子捅,还他娘的黑啊!”
裴然微微一笑,谦逊地拱了拱手。
“国-公爷谬赞了。下官只是觉得,杀人,太吵,也太浪费。不如,请他们自己回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混乱的营地,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过的锐利光芒。
“而且,国公爷,我们的‘伐兵’,或许还未结束。现在,正是‘其次伐交’的最好时机。”
##第94章书生的算盘,将军的账本
“伐交?”
苏牧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位书生军师的节奏了。在他看来,敌人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直接派兵冲过去,不就能把他们全包了饺子吗?还“伐”个什么劲儿?
“国公爷,”裴然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道,“塔山麾下那三万人,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来自十几个不同的部落,其中,并非所有部落都对阿古拉忠心耿耿。如今阿古拉已成阶下囚,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分化瓦解他们的最好时机。”
他指向远处混乱的瓦剌大营。
“您看,营地东侧,打着黑鹰旗的,是哈丹部的兵马。哈丹部的首领,三年前曾因草场纠纷,被阿古拉夺去了一半的牛羊,心中早有怨气。西侧,举着白狼旗的,是乌日更部。他们的少主,就在我们前几日俘虏的巴图麾下,如今生死未卜。”
裴然对瓦剌各部情况的了解,如数家珍,听得李怀忠等一众老将都暗暗心惊。他们守卫云州多年,对敌人的了解,竟还不如一个初来乍到的文官。
“下官以为,我们现在不必急于出兵。”裴然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像一个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的精明账房先生,“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让他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怎么添火?”苏牧来了兴趣。
他发现,看这个书生用计谋算计人,比自己亲手砍人,似乎还多了一份别样的乐趣。
“很简单。”裴然微微一笑,“我们把选择权,交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