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326
苏清欢就站在苏靖身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皇后朝服,只是一件素雅的宫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这座皇宫的女主人。
“都看看吧。”苏靖将那封密信扔了下去,声音里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朕的好臣子,镇守国门的总兵大人,打算怎么‘迎接’朕派去的钦差!”
兵部尚书颤抖着手捡起信,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只看了一眼,便齐齐骇得面无人色。刺杀钦差,勾结瓦剌,伪造军情……任何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陛……陛下,此事……此事重大,会不会是……是有人栽赃陷害?”刑部尚书严嵩磕磕巴巴地开口。他不是在为总兵辩解,而是这事实太过骇人,让他本能地不敢相信。
“栽赃?”苏清欢冷冷地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朵,“谢贵人查抄陈家逆产商号,从‘恒通记’的暗账里,发现了一笔五万两白银的款项,名目是‘北上购马’。这笔银子,恰好是在秦才人出发去北境的前一个月,被提走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三个抖如筛糠的大臣:“我大燕战马,向来从西域购入。北境之外,便是瓦剌人的草原。诸位大人,你们谁来告诉本宫,这位总兵大人,拿着陈家的脏银,去跟瓦剌人,买的是什么‘马’?”
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将所有侥幸的迷雾劈得一干二净。
钱,对上了。时间,对上了。动机,也对上了。
这不是栽赃,这是一张谋划已久、即将收网的叛国大网!
三位大臣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苏澈,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娘娘。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其一,李广将军的三千铁骑,虽是精锐,但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北境总兵经营多年,麾下兵力数万,若他铁了心要反,李将军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臣恳请陛下,立刻下密诏,命山西、河北两地总督,各派一万兵马,以‘冬季拉练’为名,向北境方向合围。明面上不惊动任何人,实则形成一张大网,断其后路。”
苏靖眼睛一亮。对啊,他光想着去救人,却忘了对方是地头蛇。
“其二,”苏澈继续道,“北境军中,并非所有将领都与总兵同流合污。秦才人之父,秦老将军威望甚高,其旧部遍布军中。当立刻派人,携带秦老将军信物,潜入北境,联络可靠将领,策反军心。届时,大军压境,内部瓦解,方能以最小的代价,平定叛乱。”
兵部尚书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愧。这些本该是他想到的,却被一个翰林院编修抢了先。
“其三,”苏澈的声音压得更低,“此事,绝不可让慈宁宫知晓。”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苏靖和苏清欢:“太后娘娘一心向佛,不问政事久矣。这等血腥之事,若是惊扰了她老人家,一来有伤我等孝道,二来……也怕消息走漏,打草惊蛇。毕竟,宫中人多口杂。”
这第三条,说得更是滴水不漏,句句都透着“孝顺”与“稳妥”,完美地将太后隔绝在了风暴之外,也顺便提醒了皇帝,此事必须保密。
苏靖听完,心中对这个堂弟的欣赏,又深了几分。他看向苏清欢,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苏清欢的心,却沉了下去。
苏澈的每一条建议,都堪称完美,无懈可击。可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分析着棋盘上的每一个变数,然后给出最优解。可他自己,却仿佛置身事外,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苏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联络秦老将军旧部之人,须得万分小心。此人,不仅要忠心,更要机敏。最好,是个生面孔,不易引起怀疑。”
她这话,像是在附和苏澈,实则是在提醒苏靖,这件事不能假手于朝中任何一个可能有问题的人。
苏靖深以为然:“皇后说得对。这个人选,朕得亲自挑。”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身上的帝王威仪尽显:“就按苏编修和皇后说的办!兵部,立刻拟旨!刑部、大理寺,给朕把‘恒通记’所有相关人等,再审一遍!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给朕挖出来!”
“臣等,遵旨!”
三位大臣领了旨,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终于只剩下苏靖、苏清欢,以及垂手侍立的苏澈和王德全。
一场惊心动魄的紧急会议结束,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苏靖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他坐回龙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着苏清欢,她苍白的脸上,也带着倦意。他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愧疚,又翻了上来。
“清欢,”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几日……委屈你了。”
苏清欢摇了摇头,她走到苏靖身后,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替他按揉着头部的穴位。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熟悉的、让他心安的力道。
“陛下是君,臣妾是后。君忧臣劳,何来委屈。”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按在他头上的手,却出卖了她的心疼。
苏靖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苏澈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帝后情深的画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他拱了拱手:“陛下,娘娘,夜深了。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了。”
“嗯,你也累了一晚,回去歇着吧。”苏靖挥了挥手。
待苏澈走后,御书房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王德全悄无声息地指挥着小太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和几碟清淡的夜宵,摆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苏靖拉住苏清欢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陪朕,吃点东西。”
苏清欢没有拒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糕,放到苏靖的碟子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陛下的午膳,看来还是得由坤宁宫备着。”
苏靖一愣。
苏清欢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不然,关键时刻,怕是脑子转不动,光想着跟人置气了。”
这句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亲昵的玩笑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苏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愧疚。他忍不住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你呀……”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牙尖嘴利。”
他拿起那块山药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连日来的烦躁和隔阂,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王德全在旁边看着,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好了好了,总算是好了!
然而,吃着夜宵的苏清欢,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澈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特别是那句“此事绝不可让慈宁宫知晓”。
表面上,这是体贴,是孝顺。可细细一想,却是在不动声色地,切断太后对这件事的任何干预可能。他到底是真的怕打草惊蛇,还是怕太后这个“盟友”,坏了他的“好事”?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苏清欢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苏澈这条线,绝不能通过朝廷的任何一个衙门去查。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