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324
比如，当苏靖为某个官员的颟顸而大发雷霆时，苏澈会笑着说：“陛下息怒。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圣人治国，用的便是这‘中庸’二字。此人虽有小过，却无大恶，陛下略施惩戒，让他知晓敬畏便可。若因一叶而障目，错失了整片森林，反倒不美。”
一番话，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显出了仁君风范。
渐渐地，苏靖越来越倚重他。有时批阅奏折，也会让他随侍在侧，听听他的意见。
王德全看在眼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位小王爷，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而且，他总觉得，自从苏澈来了之后，陛下提起皇后娘娘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这天中午，又到了“共商国是”的午膳时间。
坤宁宫的食盒，照例准时送到。王德全正准备请苏靖移步偏殿用膳，苏靖却摆了摆手。
“不必了。就在这里吃吧。把苏编修也叫上，一起用。”
王德全心里“咯噔”一下。
这午膳，是陛下和娘娘修复关系的桥梁，怎么能让第三个人插足？
他正想劝两句，苏澈已经闻声走了进来，拱手笑道：“臣不敢。此乃坤宁宫为陛下备下的午膳，臣一介外臣，怎敢与陛下同食？这不合规矩。”
苏靖却大手一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让你吃，你便吃。正好，朕有几个关于漕运改革的难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德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苦着脸，让人添了碗筷。
食盒打开，今日的菜色，依旧是三菜一汤。其中一道，是清炒河虾仁，配着姜丝醋碟。这是苏清欢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苏靖记得，每次有这道菜，她都能多吃半碗饭。
他下意识地，就想夹一筷子，放到身边的空位上——那是他习惯留给苏清欢的位置。
筷子伸到一半，他才猛然想起，今天，她不在这里。
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对面的苏澈，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只是指着桌上的一份奏折，侃侃而谈：“陛下，臣以为，漕运之弊，在‘官督商办’。官与商，本就是猫和老鼠，如今却要让他们同坐一条船，这船，安能不漏？”
苏靖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放下了筷子，皱眉道：“哦？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依臣愚见，不如彻底放开。朝廷只设关卡，收取税金。至于那运粮运货之事，全权交由民间商会去办。让他们自己去争，自己去抢。有竞争，才有活力。价钱自然会降下来，效率也自然会提上去。朝廷只需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苏-澈的观点，大胆而新颖。苏靖听得连连点头，完全沉浸在了对国家大事的讨论中，竟忘了动筷。
一顿午膳，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头脑风暴”中，草草结束。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尤其是那盘晶莹剔透的虾仁，已经凉了。
王德全收拾着食盒，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几乎能想象到，当这几乎原封不动退回去的饭菜，摆在皇后娘娘面前时，娘娘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会冷成什么样。
果然，坤宁宫那边，一下午都静得可怕。
到了傍晚，苏清欢派人来传话，说她身体不适，明日的午膳，就不送了。请陛下自行在御膳房用膳。
苏靖听到回话时，正在灯下，和苏澈对弈。他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继续低头看棋盘，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澈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随即落回棋盘，轻声笑道：“陛下，您这一子，落错了。此处本是活棋，您这一子下去，反而自断生路，成了一盘死棋了。”
苏靖看着棋盘上，自己那被白子围困的黑子，心头一阵莫名的烦躁。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朕，重来一局便是。”他挥手，便要悔棋。
“陛下，”苏澈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棋局如人生，落子无悔。错了，便是错了。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苏靖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苏澈那双温润而睿智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这盘棋。
接下来的几天，苏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更加频繁地召见苏澈。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从朝堂聊到卧榻，颇有几分伯牙子期的知己之感。
而坤宁宫，则彻底沉寂了下来。
那道刚刚建起，还很脆弱的“江山桥”，似乎在一夜之间，又被浓雾所笼罩。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之下，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如同一道惊雷，在深夜，炸响了皇宫。
是秦婉月派人送回来的。
当苏清欢在灯下，看完那封用特殊药水浸泡过，才显出字迹的密信时，她的手，都忍不住开始发抖。
北境总兵，果然有问题！
秦婉月在信中，详细描述了“王二狗”送信的经过，以及她对“盘龙道”埋伏的猜测。更重要的是，她提到，在总兵的书信上，闻到了“牵机草”的味道。
这种草，苏清欢也知道。那是她和苏靖小时候，在山里玩耍时，一个老猎户教他们辨认的。老猎户说，这是“引魂草”，是草原上最阴狠的杀手，用来追踪猎物的信标。
苏靖，也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了她的心头。
她立刻想到了谢若雁查出的那笔“北上购马”的巨款。
购马是假，买凶是真！买通瓦剌的杀手，在盘龙道设伏，刺杀钦差！
而北境总兵，就是那个内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不是党争，这是通敌卖国，是要动摇大燕国本的弥天大罪！
苏清欢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不能再等了。这件事，必须立刻让苏靖知道！秦婉月还在路上，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披上外衣，连仪仗都来不及备，只带着翠儿，提着一盏灯笼，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深露重，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靖还没有睡，他正和苏澈，就一份关于“整顿旗人圈地”的奏折，争论不休。
“朕以为，旗人乃我大燕根基，其祖上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圈占些土地，亦是恩赏。不好轻易变动，恐伤了他们的心。”苏靖有些犹豫。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