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309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谢若雁正站在苏清欢面前,将那本从白玲珑袖中取出的奏折,双手奉上。
“娘娘,幸不辱命。”
苏清欢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然后,便将它扔进了身旁的炭盆里。
那本凝聚了白玲珑所有野心和希望的册子,遇火即燃,很快便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
“做得很好。”苏清欢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夸赞翠儿的茶泡得不错,“本宫原以为,你还要再多看几天戏。”
谢若雁浅浅一笑,那张总是温婉娴静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智者的锋芒:“蝉鸣得太聒噪,扰了听戏的雅兴,便只好提前清场了。”
她是个聪明人,从选秀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位皇后娘娘要的,不是一群争风吃醋的妃嫔,而是一群能为她所用的“臣子”。
她主动投诚,赌的就是皇后娘娘的格局。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白玲珑的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苏清欢忽然问道。
这既是考校,也是一种信任的下放。
谢若雁沉吟片刻:“白嫔心比天高,却根基浅薄,急功近利。这样的人,留着是个祸患,杀了,又显得娘娘气量狭小,反而会让太后那边觉得计策得逞,平白脏了娘娘的手。”
“说下去。”
“依臣妾愚见,不如就将她废为宫女,圈禁于储秀宫。一来,是做给后宫众人看,以儆效尤。二来,也是做给慈宁宫那位看。”谢若雁的眼眸里闪着智慧的光,“太后费心安插的棋子,咱们不动声色地就给废了,让她有力无处使,这比杀了白嫔,更能让她憋屈。”
“最重要的一点,”谢若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白嫔虽然蠢,但她这几日查账,确实也惊动了采买处那条线。咱们把她废了,采买处那些人只会以为是她办事不力,触怒了君上,反而会放松警惕。如此,也方便咱们……将计就计,把真正的大鱼钓出来。”
苏-清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没看错人。谢若雁不仅心思玲珑,更有大局观。
“就按你说的办。”苏清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了一枚小巧的玉佩,递给谢若雁。“这是前朝的‘鱼符’,见此符,如见本宫。以后,金玉阁的人,你也可以调动。那条线,就交给你去跟了。记住,本宫要的不是账本,而是能一击致命的,人证。”
谢若雁接过那沉甸甸的鱼符,心头一热,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托。”
待谢若雁走后,翠儿才凑上前来,一脸解气地小声说:“小姐,这谢贵人可真是个厉害的!三言两语就把白玲珑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过,就这么饶了那白玲珑,也太便宜她了!照我说,就该一杯毒酒了事,省得她日后再生事端!”
苏清欢从镜子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呀,这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不能有点新意?”
她拿起那支梨花木鸟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翠儿,杀人,是下下策。一个死了的白玲珑,除了让地里多一捧肥料,毫无用处。可一个活着的、被剥夺了所有希望的白玲珑,用处可就大了。”
翠儿眨了眨眼,还是不懂。
苏清欢轻声解释道:“她会成为一面试听镜。所有新进宫的,有野心的,想走捷径的,都会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下场。她会替我,教会那些妹妹们,什么叫‘规矩’。”
“而且,”苏清欢的眼神,望向慈宁宫的方向,变得有些冷,“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最后却换来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结局。你说,那位始作俑者,会不会气得连佛经都念不下去?”
翠儿这才恍然大悟,拍手道:“高!还是小姐高!这是杀人不见血,诛心又诛肺啊!”
苏清欢被她逗笑了,心中的那点郁结,也散去了几分。
她将木鸟簪放好,目光落在旁边那支金缮玉簪上。那道金色的裂痕,在灯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白玲珑是解决了,可她和苏靖之间那道真正的裂痕,又该如何修补?
或者说,是否还有修补的必要?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道金痕上轻轻拂过,感到一阵冰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德全那略显谄媚的声音。
“皇后娘娘,您歇下了吗?陛下……陛下他……差奴才来问问,说明儿个想去西山围场打猎,问娘娘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翠儿一听,眼睛都亮了:“小姐,陛下这是在主动示好呢!您……”
苏清欢打断了她的话,对着殿外,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皇后的温和口吻,回道:“有劳王总管。请回禀陛下,后宫不得干政,亦不可随意出宫。围猎乃军国大事,臣妾不敢相扰。请陛下尽兴,臣妾在宫中,为陛下祈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摆在了“贤惠国母”的位置上,却也堵死了所有私人情感的可能。
门外的王德全,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完了。
这哪是拒绝啊,这分明是拿“国法家规”的铡刀,又在两位主子中间,深深地劈了一刀。
他苦着脸,几乎能想象到,自家主子听到这番回话时,那张脸会黑成什么样。
这帝后的关系,怕是比那西山的千年寒冰,还要难化了。
##第57章江山弈旧梦,咫尺是天涯
王德全把苏清欢的回话,删删改减,润色了七八分,才敢回到御书房。
“……娘娘说,她身为后宫之主,当为天下表率,不敢逾矩。她会在宫里斋戒焚香,为您和此行的大军祈福,盼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苏靖的脸色。
苏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不出喜怒。
王德全心里直打鼓,娘娘那话明明是“后宫不得干政,围猎是军国大事”,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为君祈福,盼君凯旋”,这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真把那把淬了冰的刀子,原封不动地递到陛下面前吧。
“知道了。”
许久,苏靖才吐出三个字。
他将玉扳指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叩”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