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295
柳如茵最后那番诛心之言,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扎在了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尽管皇帝用雷霆手段将其碾碎,但那刺留下的痛楚,却在沉默中无声地蔓延。
尤其是对于苏靖而言。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屈辱和……狼狈。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骂他暴戾,不在乎朝臣说他专权,但他无法忍受,自己对妹妹那份夹杂着愧疚与守护的复杂情感,被人用最肮脏的字眼剖开,展览于众。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在那一瞬间,他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吼出“一派胡言”。因为剥开那恶毒的扭曲,柳如茵所列举的“罪证”——为她空置后宫,为她对抗太后,为她甘当配角——桩桩件件,竟都是事实。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为她撑起的保护伞,在旁人眼中,竟是如此的暧-昧不清。
苏清欢走得很稳,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荡开清冷的涟漪。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重、烦躁,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她和他的影子,在某一刻交叠在一起,又在下一步,重新分离。
她赢了柳如茵,赢了太后,赢得了满京城的赞誉。可她也清楚地知道,柳如茵用自己的性命,在他们兄妹之间,成功地划下了一道名为“纲常伦理”的裂痕。
这道裂痕,比碎掉的玉簪,要棘手百倍。
终于,到了坤宁宫与御书房的分岔路口。
苏清欢停下脚步,侧身,对着苏靖福了一福。“臣妾恭送陛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想让她说点什么,哪怕是愤怒,是委屈,都好过这该死的平静。
可她什么也没说。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仓皇。
王德全抱着拂尘,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下可不是吵架那么简单了。柳贵妃那临死前的疯话,简直比鹤顶红还毒,这是要了两位主子的命了。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娘娘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玉像,直到陛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缓缓直起身,走进了坤宁宫。
王德全心里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进御书房,苏靖便将桌上的奏折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
“砰——”
外面守着的太监吓得一哆嗦。
“陛下息怒!”王德全连忙跪下,手忙脚乱地去捡。
“滚出去!”苏靖吼道。
王德全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殿门。他靠在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器物被砸碎的闷响,愁得脸都皱成了苦瓜。
他想,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陛下心里憋着火,皇后娘娘心里肯定也堵着墙。这墙要是不推倒,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他没敢再进去,而是转身,一溜烟地朝着内务府造办处的方向跑去。
坤宁宫内。
翠儿端着热水,看着苏清欢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动手,一根一根地拆着发髻。
“小姐……”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往心里去,那柳氏就是个疯子,她说的话,都是放屁!”
苏清欢从镜子里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淡得像水面的浮萍。“我若真往心里去,今天在午门,就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她将那支雕着梨花木鸟的簪子取下,放在掌心。木鸟的翅膀在刚才的奔波中,似乎沾上了一点灰。她用指腹,轻轻地擦拭着。
“疯狗咬了你一口,你总不能也趴下去咬它一口。”她轻声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棍子把它打死,然后……好好给自己清理伤口。”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姐,那选秀……”
“继续。”苏清欢将木簪妥善地放回妆匣的最深处,“初选剩下的二十八人,明日进行第二轮。把名单和资料都拿来我看看。”
她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只有在算计和布局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和那句让她心口发闷的“对不起”。
她不能倒下。她一旦流露出半分脆弱,就会坐实柳如茵的污蔑,让苏靖陷入更难堪的境地。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合格的、端庄的、与皇帝相敬如宾的皇后。
就在她翻看秀女名册时,殿外传来通报。
“娘娘,王总管求见。”
王德全?他来做什么?
苏清欢让翠儿请他进来。
王德全哈着腰,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奴才给娘娘请安。”他把匣子高高举过头顶,“陛下……陛下说,今日风波,娘娘受惊了。特命奴才,将此物送来,给娘娘压惊。”
苏清欢看着那个匣子,没有动。
翠儿机灵,上前接了过来,在她面前打开。
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簪子。
正是那支被苏靖亲手摔碎的,白玉海棠簪。
簪身断裂的地方,被技艺最高超的匠人,用细如发丝的金线,以“金缮”之法,精巧地修补了起来。那金线沿着裂痕蜿蜒,非但没有掩盖破碎的痕迹,反而勾勒出一种破碎而惊心动魄的美。
它不再完美无瑕,却变得独一无二。
苏清欢的指尖,在那道金色的裂痕上,轻轻抚过。
王德全在一旁,偷偷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立刻发怒,胆子也大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了一路的“腹稿”。
“娘娘您瞧,这世上的东西啊,哪有不磕不碰的。碎了,不可怕。只要用心去补,总能圆回来。这金缮之法,妙就妙在,它不遮不掩,坦坦荡荡。陛下说,这裂痕,看着是刺眼,可也是记性。时时看着,时时记着,以后,就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了。”
他这番话,半是自己揣摩,半是路上编的,说得自己都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