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288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妇人，每天准时在最大的那棵槐树下摆个小摊，不卖东西，只说故事。她嗓音沙哑，说的也不是什么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流行段子，而是一些偏远小镇的乡野趣闻。
起初，并没多少人听。可渐渐地，人们发现，她口中的那个小镇，叫“清河镇”，镇上有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哥哥聪慧，妹妹灵秀，这怎么听，都像是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年少写照。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听的人便越来越多。
今日，这老妇人说到了故事的高潮。
“……那苏家小妹啊，出落得是越发水灵，十里八乡的后生，哪个不惦念？可她呀，眼光高，谁也瞧不上。唯独对镇上张铁匠家的二小子，那个叫张猛的，另眼相看。”
老妇人喝了口水，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继续道：“那张猛，生得是虎背熊腰，一手打铁的绝活，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他对苏家小妹，更是掏心掏肺的好。苏家小妹随口说一句喜欢溪里的石头鱼，他能大冬天跳进冰窟窿里去捞。苏家小妹说想看县城的灯会，他能连夜打一套全新的首饰，再走三十里山路，背着她去看……”
“两人啊，早就私下里定了情，交换了信物。张猛打了一对银镯子，上面刻着他俩的名字，一个‘欢’字，一个‘猛’字。苏家小妹亲手绣了个荷包，上面是两只鸳鸯。只等苏家小妹及笄，张铁匠就上门提亲……”
故事说到这里，人群里已经议论纷纷。
“这……这说的是皇后娘娘吧？”
“私定终身？这可是大罪啊！”
“难怪陛下一直不纳妃，皇后娘娘心里还惦记着老相好呢？”
老妇人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脸上露出悲戚的神情。
“可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啊！苏家兄妹突然就离了镇，说是去京城投亲，从此杳无音信。那张猛，就跟丢了魂一样，铁也不打了，整日就在镇口张望。后来，他听说苏家小妹进了宫，当了先帝的才人，他便疯了似的，变卖了家产，一路寻到京城来……”
“可怜的人啊，如今就在这京城里，疯疯癫癫，逢人就问，见没见到他的‘欢欢’……”
故事讲完，老妇人抹着眼泪，收拾东西，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蹒跚离去。
而她留下的这个故事，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炸雷，在整个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私定终身”、“青梅竹马”、“疯癫的旧情人”，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向了苏清欢的声誉。
这比“善妒”和“干政”的罪名，要恶毒百倍。前者是品行问题，后者，却是关乎女子贞洁的根本。一个在入宫前就与其他男子有染的女人，如何能母仪天下？
这不只是在打苏清-欢的脸，更是在打当今皇帝苏靖，甚至先帝的脸！
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翠儿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哭着说完，殿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欢坐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支滴落了墨点的毛笔。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知道，这是柳如茵的诛心之计。
张猛确有其人。
那是原主“苏清欢”的一段少不更事的朦胧情愫。张猛憨厚，对她极好，少女怀春，有过那么一丝心动。但所谓的“私定终身”，所谓的“信物”，却全是子虚乌有。那荷包，是她为哥哥苏靖绣的。那银镯子，她更是见都没见过。
可这些，她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她越是辩解，在百姓眼中，就越是心虚。
柳如茵这一招，根本无解。她用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将苏清欢钉在了耻辱柱上。
“小姐……”翠儿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备驾。”苏清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去哪儿？”
“御书房。”
苏靖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李虎站在一旁，正低声汇报着关于天桥底下那个老妇人的调查结果。
“……陛下，那老妇人是半个月前进的京，我们查了她的底，确实是清河镇的人，跟张铁匠家是邻居。至于那个张猛，也确实在京城，我们在城南的一个破庙里找到了他，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苏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张猛。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和清欢屁股后面的傻大个。他也知道，那个傻大个对自己妹妹的那点心思。
可他从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少年人的一点胡闹。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竟然会被柳如茵翻出来，变成了刺向清欢最毒的利刃。
“把那个老妇人和张猛，都给朕……”他刚要下令“处理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全京城的目光都盯着这件事。他要是把人秘密处理了，就等于坐实了传言，成了杀人灭口的昏君。
可若是不处理，任由流言发酵，清欢的名誉，皇家的脸面，就全完了。
这又是一个死局。
苏靖烦躁地将手中的朱笔扔在桌上，溅起一片朱红的墨点，像血。
就在这时，王德全在门口通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苏靖心中一紧。
她来了。
当苏清欢走进御书房时，苏靖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心中有愧。是他，当初为了保护她，抹去了她作为“前皇后苏氏”的一切，却也让她失去了最正当的身份，让她如今面对这种污蔑，百口莫辩。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她本就是先帝的皇后，那所谓的“入宫前私定终身”，便成了无稽之谈。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