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275
翰林院内，更是炸开了锅。
一群平日里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文官，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彼此眼中的震惊。
“疯了，真是疯了！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啊！”一个老翰林捶着胸口，痛心疾首。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皇后娘娘此举，颇有胆色。你想想，若真是柳贵妃的反间计，陛下盛怒之下杀了忠臣，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娘娘这是在挽救大局啊！”一个年轻的修撰反驳道。
“挽救大局？我看是想揽权才是真！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后宫待着，跑来前朝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高文独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只是默默地研着墨，看似在誊抄公文，实则耳朵却将所有的议论都听了进去。
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震撼。
他送去了两封信，一封是毒，一封是解药。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皇后或许会心死，或许会崩溃，或许会来找他求证。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激烈、公开、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回应那段残酷的真相。
她没有选择与苏靖私下对质，也没有选择默默忍受。
她选择将战火，直接烧到了朝堂之上，烧到了天下人面前。
她用最刚烈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她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抹去的符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冤要申，有仇要报。
高文看着自己笔下刚刚写下的“皇后临朝”四个字，只觉得笔杆重逾千斤。
史书，将如何记载今日之事？
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开启一代女主临朝的先河？还是，仅仅被标注为“后宫干政”的又一桩祸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将变得无比重要。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径直来到高文面前：“高大人，陛下宣您去御书房见驾。”
高文的心一沉。
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随着小太监，一步步走向那个帝国的权力中心。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
奏折散落一地，一只上好的汝窑茶杯碎成了几片，昭示着主人方才的怒火。
苏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高文。”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高文心中一凛，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查抄金玉阁的事，而是那件被抹去的，关于“前皇后苏氏”的往事。
这是一个陷阱。
回答“是”，是公然指责君父，大不敬。
回答“不是”，是罔顾事实，欺君。
高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史官只记载事实，不评判对错。对错，自在人心，在千秋万代之后人的口中。”
“好一个‘自在人心’！”苏靖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他几步走到高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朕问你，朕的皇后，今日临朝，逼宫要权，她做的，是对是错？”
高文被他揪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回陛下，皇后娘娘此举，于祖宗法度而言，是错。但于金三-娘而言，是救命之恩。于大燕而言，是避免了一桩可能发生的冤案，揪出了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件事，站在不同的位置看，便有不同的对错。”
苏靖的眼神，从狂怒，慢慢变得复杂。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她说得对，我把她的路，都堵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悔恨，“我以为把她藏起来，就是保护。我错了……我把一只凤凰，当成了金丝雀来养……”
高文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帝王的脆弱，只能看，不能听，更不能回应。
良久，苏靖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已经褪去，重新被冰冷的理智覆盖。
“高文，朕命你，即刻重修景泰三十三年至永安元年的国史。”
高文瞳孔一缩。
“凡是当年被朕下令抹去的，关于‘苏氏’的记载，一字不漏，全都给朕补回去！”苏靖的声音，斩钉截铁，“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姐姐，前朝的皇后苏氏，是如何被奸人所害，含冤而死。朕要为她正名！”
“陛下……”高文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还有，”苏靖继续道，“柳贵妃不是喜欢在背后煽风点-火吗？朕就让她煽个够。你立刻去联络京城所有的说书先生和戏班子，把前皇后苏氏的故事，给朕编成段子，编成戏文，传唱出去！朕要让‘妖妃苏晚儿’、‘奸王慕容澈’的名字，遗臭万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姐姐，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高文终于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要用天下悠悠之口，来为皇后铺一条通往清白的阳关大道。
他不是在和皇后赌气，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皇后的战争。
你不是要公道吗？我给你。
我不仅要在史书上给你，我还要在人心上，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公道。
“臣，遵旨！”高文深深一拜，心中百感交集。
这对兄妹，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疯。
他们用最伤人的方式彼此对峙，却又在用最极致的方式，为对方考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了。这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爱与恨的交织。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