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268
“高修撰，还没回去呢？”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高文回头，正是那位管理史馆的温学士，正披着外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踱步。
“温学士。”高文躬身行礼。
“年轻人，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老学士呷了口茶，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史书这东西，有趣得很。有时候，写上去的，是为了让人忘掉。有时候，抹掉的，却是为了让人记牢。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高文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温学士。
老学士却只是笑了笑，摇着头，自顾自地走远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高文愣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这位看似昏聩的老人，似乎什么都知道。他刚才的话，是在点拨自己吗？
“写上去的，是为了让人忘掉。抹掉的，却是为了让人记牢。”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再去看手中那第二个信封时，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几个时辰，等娘娘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再亲自求见，呈上第二份手札。可现在，他犹豫了。
温学士的话像一粒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或许，他应该相信娘娘。相信她能独自面对这所有的一切，无论真假，无论悲喜。
他转身，快步追上了那名刚刚派出去的小吏。
“等等！”
小吏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高文从怀中掏出第二个信fen，一并塞给了他。
“这个，也一并送去。记住，一刻钟后，再送这第二个。”
“啊？”小吏有些发懵，“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高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小吏不敢多问，揣好两个信封，匆匆离去。
高文站在原地，看着小吏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皇后娘娘自己。
是爱是恨，是信是疑，是分是合，都由她来裁决。
史家之笔，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他已经落下了他的笔，至于那艘船将驶向何方，只能听天由命。
他只希望，坤宁宫今夜的灯，不要熄灭。
***
坤宁宫内，一室暖香。
苏清欢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常宫装，正歪在软榻上，由着翠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她揉捏着肩膀。那支暖玉金丝雀簪就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姐，您说，陛下送您这么贵重的簪子，是不是代表他心里还是最疼您的？”翠儿一边捏，一边忍不住八卦。
苏清欢闭着眼，没有回答。
是疼爱，还是补偿？抑或是，一种提醒？她分不清。重生以来，她与苏靖之间，便隔着一层前世的血与恨，看不真切。她努力地想把他看作今生的哥哥，可前世那个下令抹掉她一切痕迹的帝王，总会时不时地从他温情的面具下，露出一丝影子。
“对了小姐，”翠儿忽然想起一事，“金三娘那边递了消息来，说是已经彻底断了柳贵妃那条线的所有财路。京城内外，所有地下钱庄都接到了消息，谁敢接柳家的生意，就是跟金玉阁过不去。这下，那疯婆子怕是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了！”
“她不会坐以待毙的。”苏清欢睁开眼，眸色清冷，“她这样的人，就算山穷水尽，也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让她的人，盯紧贤王府被抄没后，那些被发卖的产业。柳贵妃一定会想办法，从中捞一笔。”
“是，奴婢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在殿外通报：“娘娘，翠儿姑娘，翰林院高大人派人送来急信。”
翠儿连忙出去，片刻后，拿着一个封好的信封走了进来。
“小姐，高大人的信。”
苏清欢心中一动。这么快。
她坐直身子，示意翠儿退下，然后独自拆开了信封。
一张素白的纸笺，上面是高文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录的，正是那段让她午夜梦回都心惊肉跳的文字。
“……帝曰：前朝妖后苏氏，祸乱宫闱，致使天下动荡，其罪当诛……其名，不配载入史册，不配入皇陵。自今日起，凡史馆录档，宫中记事，若有涉‘苏氏’二字者，尽数抹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再一路刺进心脏最深处。
柳贵妃说的，是真的。
不是挑拨，不是谎言，是事实。
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哥哥，在她死后，亲口将她定性为“妖后”，然后，像扔一件垃圾一样，将她从史书上，彻彻底底地抹掉了。
苏清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可这一刻，那颗沉寂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媚骨毒妃
浮木
2024-07-09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