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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论

石金金 著
  • 悬疑推理

  • 2024-10-08

  • 590157

第4章 博弈论_4

博弈论 石金金 2024-10-08 00:00
飞机划过夜空,飞向慕尼黑。

经济舱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公务舱里,何立军和林远难得有了一段安静独处的时间。

何立-军一直在看平板电脑,上面是关于微流体和相变制冷的最新论文。他看得眉头紧锁。

“还在担心?”林远问。

“不是担心。”何立军放下平板,揉了揉眼睛,“是兴奋,也是……畏惧。我们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林远,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谋略家,一个博弈论高手。我佩服你,但我也提防你。我总觉得,你把技术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云层:“但现在我发现,你不是。你和我一样,对技术本身,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只不过,我追求的是逻辑的完美闭环,而你追求的,是打破所有闭环的可能性。”

“我们是互补的,老何。”林-远笑了笑,“没有你严谨的逻辑,我所有的构想都只是空中楼阁。但没有一点想象力,我们永远只能在别人画好的圈子里打转。”

他们不再争论,而是在交流。从“呼吸”系统的算法瓶颈,聊到对“智能冰甲”的理论猜想。两个人的思维,第一次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深度的碰撞和融合。何立军发现,林远对技术细节的理解,远超他的想象。而林远也发现,何立军那看似刻板的思维下,隐藏着对未知世界最纯粹的渴望。

当他们按照魏斯给的地址,租车驶入黑森林的深处时,王总监的脸色越来越白。道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彻底消失,参天的冷杉遮蔽了阳光,周围只有鸟鸣和风声。

“这……这地方也太偏了。”王总监紧张地抓着安全带,“林组长,要不我还是报警吧?就说有两个中国游客在森林里失踪了。”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条小溪旁。一座古老的、由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水磨坊,出现在他们眼前。巨大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带动着某种低沉的轰鸣。这里不像实验室,更像一个童话故事里巫师的居所。

一个头发花白、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连体裤的男人,正站在水磨坊门口,用一把巨大的扳手,修理着一个看起来像中世纪刑具的金属装置。

他看到三人下车,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眼神锐利得像鹰。

“魏斯那个老家伙,就派了你们三个来浪费我的时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每个词都像从齿轮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克劳斯·里希特。

王总监刚想上前,用他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打个招呼,却被里希特一个手势制止了。

“闭嘴,穿西装的。这里不欢迎推销员。”他指了指林远和何立军,“你们两个,谁是工程师?”

“我们都是。”何立军上前一步。

里希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指着自己正在修理的那个装置:“这是个亥姆霍兹线圈,我要用它产生一个绝对均匀的磁场。但是,它的供电模块过热。你们,给我一个解决方案。半个小时。”

说完,他竟然转身走进了水磨坊,留下一个巨大的难题和一脸错愕的三人。

这根本不是交流,这是下马威,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

何立军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快步走到那个装置前,仔细观察着它的结构和线路布局。王总监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怎么变成修机器的了?”

“他是在测试我们。”林远异常冷静,“他要看的不是结果,是过程。老何,别紧张,就当成一次现场排障。”

何立军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万用表,开始测量电压和电流。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古怪的线圈,而是“星尘计划”的核心主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立-军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供电模块的设计有缺陷,散热冗余严重不足,在一个关键的MOS管上形成了热量堆积。

“要解决,必须重新设计电路,更换更高规格的元器件。”何立军得出了结论。

“半个小时,我们做不到。”王总监绝望地说。

林远却摇了摇头。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在观察整个水磨坊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冰冷刺骨的溪流上。

“老何,”林远忽然开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风冷或者被动散热?”

他指了指旁边的溪水:“这里有最天然、最强大的冷却剂。”

何立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思。“你是说……水冷?可是我们没有水泵,没有导热管,更没有时间去造一个循环系统。”

“谁说一定要循环系统?”林远笑了。他走到那个过热的MOS管旁,看了看它的位置,然后又看了看旁边溪流的高低落差。

他捡起一截被废弃的、中空的铜管,对何立军说:“你能把它弯成一个刚好能卡在那个管子上的形状吗?再把它的两端,简单处理一下,形成一个喷嘴和一个虹吸口。”

何立军是顶级的工程师,动手能力极强。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林远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找来工具,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几分钟后,一个简陋的、形状古怪的铜管装置做好了。

林远接过铜管,将一端小心地卡在发热的MOS管上,另一端则利用虹吸原理,插入了旁边的溪流中。冰冷的溪水被吸入铜管,流经发热的元器件,然后从另一端直接排走。

一个最原始、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开放式的“水冷系统”,就这样被搭建完成了。

那个原本烫手的MOS管,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水磨坊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里希特就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慢慢变成了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上。

何立军用的是最正统的工程思维,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而林远,则用一种跳出所有框架的、近乎于“野路子”的思维,用最简陋的条件,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一个代表了“术”的极致,一个代表了“道”的灵光。

里希特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三只玻璃杯和一瓶看起来年份很久的、没有标签的白兰地。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现在,”他端起酒杯,看着林远,“你们可以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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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里希特的实验室,就是水磨坊的内部。这里和他的人一样,混乱、疯狂,却又在混乱中透着一种奇异的秩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黑森林的静谧,室内却是各种仪器设备运转的交响乐。空气中混合着松木、臭氧和机油的味道。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三人就站在一台巨大的、由无数线路和玻璃管道连接而成的主机前。这台机器,就是里希特引以为傲的“个人杰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技术风暴。

里希特像一头饥饿的鲨鱼,扑向了何立军带来的所有技术资料。他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呼吸”系统最薄弱的环节。

“你的预测算法,基于马尔可夫链模型?太幼稚了!当计算任务从密集型I/O切换到浮点运算时,你的状态转移矩阵会瞬间失效!”

“你用温度传感器的数据来做负反馈?愚蠢!等你读到温度变化时,芯片的损伤已经发生了!你应该去监控电流的瞬时梯度!”

何立军起初还想辩解,但很快,他就被里希Š特那深不见底的知识储备和对物理本质的洞察力所折服。这不是商业上的诘难,这是一个更高维度的学者,在对一个小学生进行降维打击。何立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知识体系,正在被一块块地拆解、碾碎。

王总监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他看到何立军的脸色越来越白,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手心里攥着中国驻德大使馆的求助电话,随时准备冲出去求救。

林远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他没有去帮何立军辩解,也没有试图用话术去缓和气氛。他只是在观察,在倾听。他在学习里希特的思维方式。

终于,在将何立军的所有方案批得体无完肤之后,里希特停了下来,他拿起那瓶白兰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一堆垃圾。”他下了结论,“你们可以回去了。”

何立军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那是一种比在马东面前还要沉重的挫败感。马东只是提出了不可能的要求,而里希特,是直接否定了他实现这一切的根基。

就在王总监准备拉着两人撤退时,林远开口了。

“里希特博士,您说得都对。”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实验室的嗡鸣声都仿佛安静了许多,“我们的系统,在您看来,确实是一堆垃圾。”

里希特转过头,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林远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您花了三个小时,才把这堆垃圾的所有问题都找出来。这说明,这堆垃圾,已经进化到了一个足够复杂的、值得您花时间去研究的程度。”

里希-特愣住了。

“您刚才指出的所有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们只能‘被动’地响应。我们像一个蹩脚的医生,只能等病人发烧了,才手忙脚乱地去开退烧药。而您,”林远指了指那台巨大的主机,“您想做的,是在细胞癌变之前,就精准地预测并清除它。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熵增。”

“您之所以觉得我们的东西是垃圾,不是因为它错了,而是因为它还不够‘快’,不够‘主动’。它还缺少一个您才能给予它的灵魂——一套能在热量产生的瞬间,就将其湮灭的系统。”

林远没有谈合作,没有谈条件,他把自己和里希特,放在了同一个战壕里。

“您刚才说,我们应该去监控电流梯度,而不是温度。这个想法太棒了。但是,要实现这一点,需要一个能在皮秒级响应的传感器,和一套能与我们的‘呼吸’系统协同的、全新的微流体散热架构。这个东西,只有您能造出来。”

林远看着里希特:“我们不是来向您购买一个产品。我们是来邀请您,和我们一起,完成您自己那件最伟大的艺术品。‘天河’超算中心,数万个高性能计算节点,将是您理论的、最好的试验场。”

里希特的眼神变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开始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疯狂的火焰。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被点燃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有趣的东方人。你不是工程师,你是个蛊惑人心的魔鬼。”

他转身走到一块积满灰尘的玻璃板前,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画着草图。“用超临界二氧化碳作为冷却介质,利用焦耳-汤姆逊效应,在微管道的喷口处实现瞬时致冷。再结合压电陶瓷驱动的微型阀门阵列……可以让响应速度进入纳秒级!”

何立军看着那潦草的草图,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将热力学、流体力学和材料学完美结合的、天才般的构想。

“这个东西,我可以做出来。”里希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但是,我有我的条件。”

王总监精神一振,心想终于进入他擅长的谈判环节了。他清了清嗓子:“博士您请说,关于研发经费、专利授权、个人待遇,我们都可以谈,保证给您业界最高标准!”

里希特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钱?我讨厌钱。钱只会让科学变得肮脏。”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不要你们一分钱。相反,我会自己投资这个项目。”

王总监懵了,还有这种好事?

“第二,我要这个‘冰甲’系统所有后续商业应用百分之五十的专利收益。我不管你们用它来做什么,卖给谁,一半归我。”

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在王总监看来,完全可以接受。

“第三,”里希特的目光转向林远,带着一丝狡黠和贪婪,“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你们正在建设的那个‘天河’超级计算机,未来十年,所有计算节点、所有核心的、未经过任何处理的、最原始的底层运行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每一个核心的实时频率、电压、电流、功耗、以及所有总线的负载数据。我要一个7x24小时不间断的、通往我这个实验室的数据专线。”

王总监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何立军更是失声惊呼:“这绝不可能!这是最高级别的国家机密!”

将国家战略命脉的底层数据,毫无保留地输送给一个身在国外的、性格古怪的德国人?这已经不是商业合作了,这是叛国!

“那就没得谈了。”里希特摊了摊手,脸上的狂热迅速冷却下来,“没有海量、真实的运行数据,我所有的理论都只是纸上谈兵。我没兴趣为你们造一个只能在实验室里跑一跑的玩具。你们可以走了。”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何立军和王总监都认为,谈判已经破裂。

林远却再次开口,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博士,您要这些数据,不是为了窃取我们计算的内容,对吗?”

“当然不是!”里希特嗤之以鼻,“我对你们那些无聊的计算毫无兴趣。无论是模拟核爆炸,还是预测天气。我只对‘系统’本身感兴趣。那数万个核心同时运行所产生的海量数据,对我来说,不是信息,而是一种宇宙背景辐射。我能在里面看到混沌,看到秩序,看到一个复杂系统从生到死的完整演化。那是最美的物理学!”

林远明白了。里希特就是一个纯粹的、偏执的科学家。他要的,是数据本身蕴含的物理规律,而不是数据承载的商业或军事价值。

“数据,我可以想办法给您。”林远说。

何立军和王总监同时震惊地看向他。

“但是,不是现在。”林远迎着里希特审视的目光,抛出了自己的赌注,“我们立一个君子协定。六个月,您给我们一个能通过马主任‘铁壁模式’测试的原型机。只要原型机通过测试,我负责说服马主任,为您开放一个经过‘脱敏’处理,但保留了所有物理特征的数据接口。并且,华兴将出资,在您这里,建立一个‘中德联合前沿热力学实验室’。您那台私人的超级计算机,将作为实验室的核心设备,由华兴为您全面升级、维护。”

他把里希特的“勒索”,变成了双方合作的“共建”项目。把“窃取数据”,变成了“联合研究”。

里希特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这个东方人,比我还疯!”他伸出手,“我喜欢你的赌局。成交!六个月,我会让你们看到真正的‘魔法’。现在,带着你的西装朋友,从我的实验室里滚出去。我要开始工作了。”

走出水磨坊,重新看到阳光,王总监感觉自己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何立军扶住他,却看着林远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林远,”他追上几步,声音干涩,“你……你真的有把握说服马主任?万一……”

林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老何,记住。永远不要带着问题去见你的客户,或者你的上级。”他拍了拍何立军的肩膀,“要带着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能解决他们问题的筹码去。里希特的原型机,就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在我们拿到这个筹码之前,马主任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提。”


第8章
第19章

慕尼黑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王总监像一头被拔了毛的狮子,蔫头耷脑地陷在沙发里。他手里攥着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我感觉我们刚从一个九头蛇的巢穴里出来,”他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了起来,“不,比九头蛇还可怕。那老家伙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块准备送进焚化炉的实验废料一样。林组长,你说,他会不会在我们的行李里装了窃听器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林远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积压的邮件,闻言头也没抬:“他要是想,直接用卫星监控我们的心跳都行。放心吧,王总,他对我们没兴趣,他只对那个‘宇宙背景辐射’感兴趣。”

“宇宙背景辐射……”王总监打了个哆嗦,“我听着这词儿就发毛。老何,你说句话啊,你可是专业的,你觉得那个叫里希特的,靠谱吗?我怎么觉得他跟咱们董事长办公室里挂的那副抽象画一样,看着挺唬人,实际上谁也搞不懂。”

何立军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目光穿过舷窗,投向停机坪上那些钢铁巨兽。从黑森林出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沉默的状态。那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沉思。里希特像一把蛮不讲理的锤子,砸碎了他固有的知识框架,却又在他面前,用那些碎片拼凑出了一座他闻所未闻的、更加宏伟的殿堂。

“他不是靠不靠谱的问题。”许久,何立军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是另一个维度的人。我们是在解题,而他,是在定义物理定律本身。林远,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了你的疯狂。”

“这不是我的疯狂,老何。”林远合上电脑,“这是时代逼着我们必须具备的疯狂。我们想在牌桌上跟人平起平坐,就不能总想着怎么把手里的烂牌打好,而是要试着去印一副我们自己的牌。”

王总监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总算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次,是抱上了一条真大腿?虽然这条大腿脾气臭了点,还喜欢住在深山老林里。”

“我们和他,是互相的大腿。”林远纠正道,“没有我们的‘呼吸’系统提供精准的预测,他的‘冰甲’就是一堆昂贵的、无法控制的阀门。没有他的‘冰甲’,我们的系统就永远摸不到马东要求的那条天花板。我们和里希特,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王总监的脸色又白了:“一根绳上?那他那个原型机要是炸了,岂不是把咱们也给崩了?”他说着,猛地坐直了身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行,我得记下来。第一,成立‘对德秘密联络小组’,单线联系,物理隔绝。第二,所有资金往来,必须通过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不能跟华兴主体有任何直接关联。第三,得想个办法,把那个什么‘数据专线’的事,包装成一个合法的、人畜无害的‘中德青年科学家在线交流平台’……”

看着王总监那副如临大敌、煞有介事的样子,林远和何立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趟德国之行,何立军看到的是科学的全新疆域,林远看到的是破局的唯一路径,而王总监,他看到的是一场需要他运筹帷幄的、惊心动魄的谍战大戏。

返回华兴的飞机落地时,京城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

“星尘计划作战室”里,灯火通明。留守的工程师们已经在这里熬了三天三夜。林远和何立军的突然“失联”,让团队内部产生了一丝不易察察的骚动和猜测。

当林远、何立军和王总监推门而入时,整个作战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带着询问,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埋怨。

“都杵着干什么?活都干完了?”王总监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官腔十足地清了清嗓子,“林组长和何总工,是去欧洲为咱们项目争取外援去了!天大的好事!”

没人接话。一个年轻的算法组长,也是何立军的得意门生,站了出来,他看着何立军,眼神里满是困惑:“何工,我们这几天把‘铁壁模式’的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结论……还是和之前一样。在不改变散热架构的前提下,软件层面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实现那个目标。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精力放在更现实的方向上?”

这个问题,代表了所有技术人员的心声。他们可以接受挑战,但无法忍受在一个明知是死胡同里耗费心血。

何立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那里还留着他离开前写下的那个傅里叶定律的公式。他拿起板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个公式,以及旁边所有的推演过程,全部擦得一干二净。

作战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一个动作,无异于宣告了他们过去所有努力的死刑。

然后,何立军转过身,面对着他手下那群最优秀的工程师,拿起笔,在空白的白板上,写下了三个词:

预测。
协同。
湮灭。

“从今天起,我们忘掉‘铁壁模式’这个词。”何立军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的新目标,是建立一个全新的仿真系统。我们不再是被动地给芯片‘降温’,而是要主动地去‘管理’热量的产生和传导。”

他看向那位算法组长:“‘呼吸’系统的预测算法,要进行迭代。我们不仅要预测下一个毫秒的功耗,还要预测出热量在芯片上的分布,精确到每一个功能单元。我们要画出一张‘热力图’的未来。”

他又看向另一位负责硬件接口的工程师:“我们要在这个仿真系统里,虚拟一个全新的‘伙伴’。一个拥有纳秒级响应速度,能够在芯片任意位置,进行微米级精准制冷的‘主动散热单元’。你们的任务,是定义出与这个虚拟伙伴进行协同工作的接口协议和数据总线。”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而我们最终的目标,就是‘湮灭’。在热量刚刚产生,还未形成温升的瞬间,就用一股等量的‘冷流’将其抵消。我们要让芯片的温度,不是被动地降下来,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机会升上去。”

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何立军描述的这幅景象惊呆了。这已经不是工程学了,这是神学。

“何工……”有人喃喃自语,“那个……那个虚拟的‘伙伴’,它真的存在吗?”

何立军看了一眼林远。

林远上前一步,补充道:“它存不存在,取决于我们能不能为它画出一张足够清晰、足够完美的图纸。欧洲最顶尖的团队,正在等待我们的这张图纸。我们能给他们什么样的数据输入,他们就能还给我们什么样性能的硬件。”

他没有提里希特,没有提黑森林,更没有提那个疯狂的赌约。他只是巧妙地,将一个悬而未决的希望,转化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需要团队立刻动手去完成的任务。

“所以,各位,”林远环视众人,“抱怨和怀疑可以暂时收起来了。我们有六个月的时间,去完成两个团队的工作。一个在现实中,一个在虚拟世界里。六个月后,我们要让虚拟照进现实。”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当“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开创一个全新领域”时,工程师骨子里的骄傲和好胜心被彻底点燃。作战室里再次响起了键盘的敲击声和激烈的讨论声,仿佛一锅冷却的沸水,被重新加火,瞬间沸腾。

王总监看着这番景象,悄悄对林远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黑的都能让你们说成白的。死的都能让你们说成活的。我算是服了。”

林远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六个月后,当里希特的“魔法”和他们的“图纸”真正结合的那一刻。

深夜,林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匿名的、位于德国的代理服务器。邮件里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音频附件。

林远戴上耳机,点开附件。

里面传来的,不是里希特的声音,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金属切割的声音,夹杂着德语的怒吼和咒骂。几秒钟后,是一声沉闷的爆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片刻后,一个新的音频文件传来。这次是里希特那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里是刺耳的警报声。

“你的‘图纸’太慢了!我需要知道在爆炸前一个皮秒,那该死的管壁内部的应力分布!把你们的仿真模型,给我加上材料力学和流体力学模块!否则,我下一个送上天的,就是你们的‘星辰计划’!”

林远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战争,已经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式,在万里之外,打响了。

第20章

时间在代码的增删和模型的迭代中,悄然流逝了三个月。

“星尘计划作战室”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墙上不再是简单的流程图,而是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关于相变传热、微流体动力学和非平衡态热力学的复杂公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是咖啡、外卖和一群高度运转的大脑混合产生的焦糊味。

何立军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和他带领的团队,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们创造的仿真平台,代号“女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化着。

“不行!这个耦合算法有BUG!”一个年轻的博士生指着屏幕上一条瞬间冲破阈值的红色曲线,大声喊道,“我们模拟的超临界二氧化碳在微管道内的相变过程,与压电阀门的开启频率产生了共振!热量没有被‘湮-灭’,反而在喷口形成了‘热堵塞’!”

何立-军立刻冲了过去,几十个脑袋瞬间凑在一起。争论声、键盘敲击声和各种学术名词的碰撞声,构成了一曲混乱而激昂的交响乐。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软件工程师,他们成了一群试图用0和1来描绘上帝造物细节的疯子。

而王总监,则在进行着另一场同样疯狂的战争。

他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国际贸易与后勤保障中心”。他每天打的电话,比他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什么?订购五百公斤特种钢材,需要德国经济部的出口许可?你就跟他们说,这是我们跟魏斯联合实验室搞的一个汽车安全碰撞项目!用来造保险杠的!”

“刘经理!你赶紧去问问魏斯那个老头,他认不认识德国海关的人!我们有一批‘高精度环境传感器’被扣了!对,就是里希特要的那些高压容器和特种气体!品名写的传感器!”

“财务部那帮孙子又来问了,为什么我们每个月都要给一家瑞士的‘艺术品咨询公司’打一笔巨款?你告诉他们,那是董事长亲自批的,用来收购欧洲流失在外的国宝!让他们少管闲事!”

王总监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他白天是华兴科技的后勤总监,晚上就成了地下组织的军火贩子。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一个代号,叫“信使”。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支持一个科研项目,而是在秘密资助一个准备颠覆物理学界的革命组织,组织头目就是一个住在黑森林里的德国老炮。

这段时间,里希特的“问候”邮件,每周都会准时到达。内容永远是各种爆炸、泄露、短路的现场录音,以及简短而粗暴的指令。

“阀门驱动芯片烧了!你们的供电模型就是一坨屎!我需要知道电流在每一个脉冲周期的波动情况!”

“冷却介质的纯度不够,在管道内产生了结晶!给我一份关于中国供应商能提供的最高纯度化学品的清单!现在!”

每一次“问候”,都意味着何立军的“女娲”系统需要进行一次痛苦的、伤筋动骨的升级。但也正是这种极限施压,让“女娲”的仿真精度,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逼近真实物理世界。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种高压下被压榨出了全部的潜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就会在这种虚拟与现实的隔空交火中,走向最终的审判日时,一个不速之客,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这天下午,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华兴大厦楼下。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任何预约。

当董事长秘书处用内线电话十万火急地通知林远时,马东的首席技术助理,周工,已经带着两名随员,站在了“星尘计划作战室”的门口。

周工和马东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马东是冷硬的铁,而周工,是锋利的冰。他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表情一丝不苟。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作战室里混乱的环境。

“林组长,何总工。”周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贴满墙壁的那些陌生公式上扫过,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出情绪,“马主任让我来看看‘铁壁模式’的进展。我们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

作战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紧张地看着门口这几位“钦差大臣”。王总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想去把墙上那些涉及“微流体”、“相变制冷”的图纸给撕下来。

林远心中一沉,但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

“周工,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向马主任汇报阶段性成果呢。”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周工引向主屏幕。

何立军迅速与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明白了意图。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女娲”系统的一个特定界面。

“周工,请看。”何立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没有急于去开发控制系统,而是集中全部力量,构建了这套‘星尘-女娲’全尺寸在场仿真平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精密的、由数万个节点构成的三维芯片集群模型。每一个节点,都在实时地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代表着不同的运行状态。

“我们发现,马主任提出的‘铁壁模式’,其真正的技术难点,并非在于散热本身,而在于对‘热点’的精准预测和定位。”何立军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动态的热力图,“传统的调度系统,只能在温升发生后进行被动响应。而我们的‘女娲’平台,可以将预测精度,提升到纳秒级。您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正在由蓝变红的区域,“在它真正‘发烧’前的1.5纳秒,系统就已经发出了预警,并且精确计算出了其峰值功耗和热流密度。”

周工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王总监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他知道,这套系统真正的核心,是为那个远在德国的“冰甲”服务的。但现在,何立军和林远,硬是把它包装成了一个用于“诊断”和“预警”的、纯粹的软件工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只说了一半真话的完美骗局。

“模型很漂亮。”周工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是,林组长,马主任要的不是一个天气预报系统。他要的是一把能挡住暴风雨的伞。你们能精准地预报海啸,固然很好。但如果你们没有大坝,预报得再准,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林远笑了笑,接过了话头:“周工您说得对。所以,‘女娲’平台的第二项功能,就是‘推演’。它不仅仅是一个诊断工具,更是一个武器试验场。”

他示意何立军操作。屏幕上,那个即将“发烧”的红点周围,突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圈,瞬间将红点包裹、覆盖。原本即将突破阈值的温度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奇迹般地回归到了平稳的绿色安全区。

作战室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冰甲”的虚拟效果,与“呼吸”系统的预测能力完美结合的场景。那条平稳得近乎不真实的温度直线,就是马东梦寐以求的“铁壁模式”。

周工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盯着那条直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问。

“这是一种全新的、基于‘预测性主动干预’的调度算法。”林远面不改色地胡扯道,“我们称之为‘幽灵协议’的预研版本。它通过在超载发生前,对周围的计算核心进行‘预冷却’,形成一个‘冷备份’区域,从而实现负载的瞬时无损迁移。当然,这还只是理论模型,要实现它,需要对底层的驱动和固件进行深度修改。”

他巧妙地,将一个硬件解决方案,偷换概念成了一个纯软件的、未来的、听起来无比高大上的算法。他甚至盗用了马东自己提出的“幽灵协议”这个名字,让对方无从辩驳。

周工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反复观看那个“预冷却”的过程。从理论上,他找不出任何破绽。这个构想太大胆,太天才,但也太……理想化了。

“我需要你们这套仿真平台的全部技术文档和模型数据。”周工最终说道。

“当然没问题。”林远爽快地答应了,同时心里补了一句:给你的,都是我们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

送走周工一行人,林远刚回到作战室,王总监就“扑通”一声坐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刚才感觉自己心脏都停跳了。林组-长,你这哪是搞技术啊,你这是在演《无间道》啊!还‘预测性主动干预’,我差点就信了!”

何立军也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林远,眼神复杂:“你把我们最核心的秘密,当着他的面展示了出来,却又给他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林远,你真是个天生的赌徒。”

“没办法,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林远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直线,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周工虽然暂时被我们唬住了,但他那个人,回去一定会用最严苛的模型去验证我们的‘鬼话’。我们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保密电话响了。是王总监设立的“对德单线联系”专线。

王总监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周工在时还要惨白。

“林……林组长……”他放下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德国那边……出事了。”

“里希特……他把我们半个集装箱的特种钢材,全都给炸了。”


第9章
第9章

第21章

王总监的话音刚落,作战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远盯着王总监那张惨白的脸,半晌才开口:“说清楚,什么叫'炸了'?”

“就是……真的炸了!”王总监的声音都在发抖,“魏斯刚才打来电话,说里希特那个疯子,用我们运过去的特种钢材做了一个什么'超高压微流体喷射阵列',结果在测试的时候,整个装置直接爆炸了。实验室的半面墙都被炸塌了,连带着把旁边那台价值两百万欧元的精密测量设备也给掀翻了。”

“人呢?”何立军猛地站了起来。

“人没事,那老家伙命硬。”王总监抹了把脸上的汗,“但是魏斯说,里希特现在正在医院接受观察,医生怀疑他可能有脑震荡。更要命的是,当地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说要查清楚这批'用途不明的特种材料'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林远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里希特是个疯子,但他没想到这个疯子能疯到这个程度。那些特种钢材,是他们费尽心思,通过七八个中间商,绕过各种出口管制,才运到德国的。每一公斤的成本,都是市场价的三倍。

而现在,这些东西全都变成了一堆废铁。

“林组长,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总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要立刻切断跟他的联系?万一德国警方查到我们头上,这可是要上国际新闻的!”

“闭嘴!”林远睁开眼睛,目光冰冷,“慌什么?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那我们这三个月的投入,全都打水漂?”

他转向何立军:“老何,你来判断。从技术角度看,这次爆炸,是因为材料本身的问题,还是他的设计有缺陷?”

何立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调出“女娲”系统里关于“冰甲”硬件部分的仿真参数。

屏幕上,一组组数字飞快地跳动。

“如果我们给他的应力分析模型是准确的……”何立军盯着屏幕,额头青筋暴起,“那他的设计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他用的压力阈值,超过了材料的理论极限。”

“说人话。”王总监急道。

“他太激进了。”何立军转过身,“他想用更小的体积,实现更大的制冷功率。所以他把工作压力推到了一个我们从未测试过的区间。这不是材料的锅,这是他在赌。”

“赌输了?”

“不。”林远忽然开口,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组爆炸前一瞬间的数据,“他是在收集数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远指着屏幕:“你们看,爆炸发生在测试的第47秒。而按照里希特之前给我们的测试流程,一个完整的压力循环周期是60秒。他故意让装置在接近极限的状态下运行了47秒,收集了足够的数据,然后……”

“然后他就任由它炸了?”王总监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科学实验,这是自杀式袭击!”

“对他来说,没区别。”林远冷笑一声,“他要的不是一个'安全'的原型机,他要的是一个能突破所有理论极限的怪物。而这些爆炸数据,恰恰是他最需要的宝贝。”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电脑响了。

是一封来自那个匿名德国服务器的加密邮件。

林远打开邮件,里面只有一个巨大的附件,和一行简短的德语。

何立军凑过来,念出了那行字的翻译:“第一次失败,很美妙。准备好接收真正的数据。”

附件解压后,是一个容量超过2GB的、包含了上万个测量点的、关于爆炸全过程的完整数据包。

从压力、温度、应变,到每一个阀门的响应时间,每一微秒的流体状态变化,全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何立军看着这些数据,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哪里是一次失败的实验,这简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代价高昂的数据采集行动。

“疯子……真正的疯子……”何立军喃喃自语,但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调用“女娲”系统,准备导入这些数据。

“老何。”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着分析。我们现在有个更麻烦的问题要处理。”

他看向王总监:“德国警方那边,能摆平吗?”

王总监苦着脸:“我已经让魏斯去找关系了。但是林组长,这次动静太大了,想完全压下去很难。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是整个项目曝光,然后被马东那边知道,我们其实是在搞一个他们完全不知情的硬件研发。到时候,别说'天河'的合作了,我们连华兴的招牌都可能保不住。”

林远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他们现在等于是在两条战线上作战。一条是对外,要瞒过德国警方和可能的媒体关注。另一条是对内,要继续欺骗马东和周工,让他们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王总。”林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给我订一张去德国的机票。最快的航班。”

“你要去?”王总监和何立军同时惊呼。

“对,我去。”林远站起身,“里希特现在在医院,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德国警方要调查,我就亲自去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至于媒体,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就能在事情发酵之前把它压下去。”

“可是林组长,你现在走了,这边怎么办?周工那边的技术审查还没结束呢!”

“这边交给老何。”林远看向何立军,“你比我更懂技术。周工要什么数据,你就给他什么数据。记住,只给他看我们想让他看到的部分。”

何立军咬了咬牙,点头。

“还有。”林远转向王总监,“你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把所有涉及'冰甲'项目的资料,全部转移到离线存储。万一真的出了事,我们至少要保证核心数据不外泄。”

王总监擦了把汗,拿起电话开始安排。

三个小时后,林远出现在首都机场的贵宾休息室。

他没有带任何助手,甚至连王总监都没让跟着。这次行动,必须绝对保密,绝对低调。

登机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李华兴的短信。

“去吧。华兴的命,就在你手里。但记住,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远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知道,李华兴已经嗅到了风险的味道。但这位老人依然选择了信任他,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

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林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必须在德国警方彻底介入之前,给里希特的实验找到一个合法的、合理的解释。他必须说服当地的执法部门,这只是一次正常的科研事故,而不是什么非法武器研发。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确保里希特不会在压力之下,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十二个小时后,林远出现在黑森林边缘的那座小镇医院。

这是一家只有三层楼的、陈旧的乡村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建筑特有的霉味。

魏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这位老工程师的脸色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糟糕。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布满血丝。

“林,你来得正好。”魏斯压低声音,“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警方那边怎么说?”

“他们暂时没有立案,但要求对里希特的实验室进行全面检查。我找了律师,拖了一天时间。但最多再过48小时,他们就会强制执行。”

“里希特呢?”

“在里面。”魏斯指了指病房,“医生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受了惊吓,需要观察。但是林,我必须警告你,那个老家伙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什么意思?”

“他在笑。”魏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从爆炸发生到现在,他一直在笑。那种笑容,让我觉得他不是被炸伤了,而是被炸疯了。”

林远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里希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但就像魏斯说的,他的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林远,那笑容变得更深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里希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充满了那种特有的、不耐烦的傲慢,“你这个东方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林远走到床边,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博士,我需要知道,警方来的时候,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里希特耸了耸肩,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我只是告诉他们,这是一次正常的科研事故。至于我在研究什么,他们没资格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调查你的实验室?”

“因为有个多管闲事的邻居报警了。”里希特冷哼一声,“说我的实验室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怀疑我在制造炸弹。一群蠢货。”

林远松了口气。

看来里希特虽然疯,但还没疯到把所有秘密都抖出去的程度。

“博士,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我。”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会给警方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在此之前,你必须保证,对任何人,包括医生和警察,都不能透露我们项目的任何细节。”

“你要怎么解释?”里希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会告诉他们,你是在为一家中国的汽车制造商,研发新型的高压燃油喷射系统。那些特种钢材,是用来制造喷油嘴的。至于爆炸,是因为测试压力超标导致的正常事故。”

里希特听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听起来既疯狂又诡异。

“汽车?燃油喷射?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你真是个天才。你把我最伟大的发明,说成是一个给汽车喷油的破玩意儿。”

“只要能让警方相信,把什么都行。”林远面无表情,“博士,这不是开玩笑。如果你的实验室被查封,我们的项目就彻底完了。”

里希特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吗,林。”他忽然说,“我这辈子炸毁过无数个实验装置。每一次爆炸,都会有人跑来指责我,说我太冒险,太疯狂。但只有你,只有你这个东方人,在听说我把东西炸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骂我,而是跑来帮我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博士,如果喜欢我的方式,是少炸几次实验室,我会更高兴。”

“那不行。”里希特摇头,“科学的进步,从来都是建立在无数次失败和爆炸之上的。你要我的'冰甲',就得接受我的工作方式。”

“那至少,下次爆炸之前,提前通知我一声。”

“成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疯子之间的默契。

接下来的48小时,林远展现出了他在商业谈判中从未展现过的另一面。

他找到了当地警方的负责人,一个严肃古板的德国警官。

他没有试图贿赂,也没有搬出任何外交关系。他只是拿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看起来无比正规的“中德汽车技术合作协议”,以及一堆关于“高压燃油喷射系统”的技术专利文件。

这些文件,都是王总监连夜从国内发过来的。

内容当然是假的,但所有的公章、签名、甚至律师见证,都是真的。

林远用了整整四个小时,给那位警官详细讲解了“现代汽车发动机的燃油喷射技术发展史”,以及“为什么中国企业要不远万里,来德国寻求技术合作”。

他讲得无比专业,无比枯燥,无比真诚。

最后,那位警官被他说服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他说烦了。

“好吧,林先生。”警官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我会向上级汇报,这是一起正常的工业事故。但我必须警告你们,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当然,当然。”林远连连点头,“我们会加强安全措施的。”

送走警官,林远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魏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林,你刚才的表演,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林远接过咖啡,苦笑:“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

“那现在呢?”魏斯问,“警方这边算是摆平了。但里希特的实验室,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他要继续工作,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重建。”

“三个月?”林远猛地睁开眼睛,“我们哪有三个月?距离马东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十周了!”

“那你想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魏斯先生,如果我们把里希特,连同他所有的设备,全都搬到中国去,可行吗?”

魏斯愣住了。

“你疯了?让里希特离开他的黑森林?这比让他放弃呼吸还难!”

“那就让他带着他的黑森林一起来。”林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我们在华兴,给他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实验室。所有设备,所有环境,甚至连那条小溪的水声,都给他复制过来。”

“林,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我不在乎。”林远站直身体,“我只在乎,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在最后期限之前,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他转身走向里希特的病房。

推开门,里希特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分析那些爆炸数据。

“博士。”林远开门见山,“我有个提议。来中国,和我们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里希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要我离开这里?”

“只是暂时的。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保证,你会拥有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实验室,更充足的资源,以及……”林远顿了顿,“一个能让你尽情爆炸,而不用担心警察找上门的环境。”

里希特盯着林远,良久,忽然咧嘴一笑。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合上电脑,“好吧,东方人。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带上我的水车。”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水磨坊,那个巨大的水车。”里希特认真地说,“那是我祖父留给我的。它的转速,它的声音,能帮助我思考。没有它,我什么都做不出来。”

林远看着里希特那双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睛,忽然笑了。

“成交。我们连您的水车,一起搬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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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王总监接到林远从德国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吃泡面。

听完林远的要求,他一口面条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什么?你要把那个德国疯子,连同他的实验室,还有一个……一个水车?全都搬到北京来?”

“对。”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王总监能听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需要你在一周之内,在华兴科技园区内,给里希特建一个完全符合他要求的实验室。”

“一周?林组长,你是在开玩笑吧?”王总监的声音都变调了,“建一个普通实验室都要一个月!你还要我给他复制一个黑森林?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不是复制,是重建。”林远纠正道,“魏斯会把里希特实验室的详细布局图发给你。你按照那个图纸,找最好的施工队,24小时不停工。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问题。”

“那水车呢?你真要把那玩意儿也运过来?”

“对。魏斯会负责拆卸和包装。你负责清关和运输。记住,这批货物的报关名称是'大型古董水利设施',用于中德文化交流展览。”

王总监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林组长,我求求你了。咱们能不能别再搞这些幺蛾子了?我这心脏真受不了了。”

“王总,你要这么想。”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等这事儿成了,你就是华兴历史上,第一个成功策划'国际科学家引进计划'的功臣。李董事长那儿,少不了你的好处。”

“得了吧。”王总监苦笑,“要是砸了,我就是华兴历史上,第一个把公司搞破产的罪人。”

挂了电话,王总监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泡面,彻底没了胃口。

他拿起内线电话,把刘经理叫了过来。

“老刘,准备打一场硬仗。”

接下来的一周,华兴科技园区的西北角,变成了一个日夜不停的大工地。

王总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找来了北京最好的建筑施工队。

他把里希特实验室的图纸摆在施工队长面前时,对方看了半天,抬起头,一脸懵逼。

“王总,恕我直言,这图纸……画的是啥玩意儿?这是实验室还是炼丹炉?”

“你别管是啥。”王总监一拍桌子,“你就告诉我,能不能在一周之内建出来!”

“一周?王总,您这是在开玩笑吧?光地基都要打三天!”

“不需要地基。”王总监拿出另一份图纸,“用预制模块化结构,直接拼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周之内,必须完工!”

施工队长看着王总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成。但是王总,预算得翻倍。”

“翻三倍都行!开工!”

与此同时,刘经理正在海关那边焦头烂额。

“什么?一个重达十二吨的木制水车?还要按照古董文物的标准进行特殊包装和运输?”海关的工作人员看着申报单,一脸怀疑,“刘经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开古董展览会?”

“对对对,就是古董展览。”刘经理陪着笑脸,“这是我们公司和德国方面的一个文化交流项目。您看,这是德国文化部门的批文,这是我们文化部的批复,这是……”

他掏出一大堆文件,每一份看起来都正规得不能再正规。

当然,这些文件里,有一半是王总监连夜找人伪造的。

海关的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放行了。

“行吧。但我得提醒你们,这么大件的古董,运输途中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负责。”

“放心放心,我们买了全额保险。”

刘经理擦着汗走出海关大楼,给王总监打电话。

“王总,水车的事搞定了。但是……”

“但是什么?”

“运输公司说,这玩意儿太大了,普通货车装不下。他们建议用平板拖车,从天津港一路运到北京。但这一路上,得申请特殊运输许可,还得交警开道。”

王总监深吸一口气:“办!多少钱都办!”

就这样,一周后,当里希特坐着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他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辆巨大的平板拖车,载着他那台十二吨重的古老水车,正在高速公路上缓缓行驶。

前面是警车开道,后面跟着一长串工程车辆。

车队浩浩荡荡,像是在运送什么国宝级文物。

里希特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轮廓,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们……真的把它运过来了?”

站在他身边的林远,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满意的笑容。

“我说过,我们会连您的水车一起搬过来。”

里希特转过头,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你这个东方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疯。”

“彼此彼此,博士。”

车队最终停在了华兴科技园区西北角那座崭新的建筑前。

这座建筑从外观上看,和周围那些现代化的办公楼格格不入。

它是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屋顶是斜坡式的红瓦,墙壁上甚至还爬满了人工种植的常春藤。

如果不是旁边竖着的“华兴-里希特联合前沿热力学实验室”的牌子,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座从欧洲某个小镇搬来的古老建筑。

里希特走进实验室,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设备,那些管道,那些被精心复原的每一个细节。

当他走到实验室的最深处,看到那台巨大的水车已经被安装完毕,正缓缓转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时,这位桀骜不驯的老人,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你们……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总监站在门口,擦着汗,咧嘴一笑:“博士,别问怎么做到的。您就说,满不满意吧?”

里希特转过身,看着王总监,看着林远,看着何立军,以及所有为这个实验室付出过努力的华兴员工。

“满意。”他点点头,“非常满意。现在,我可以开始工作了。”

他撸起袖子,走向那台已经重新组装好的实验设备。

“给我三周时间。三周之后,我会让你们看到,什么叫真正的'魔法'。”

林远和何立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和忐忑。

他们赌上了一切,就是为了这三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全力以赴进行最后冲刺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再次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这天下午,李华兴的秘书突然出现在“星尘计划作战室”,脸色凝重。

“林组长,李董事长让你立刻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现在?”林远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三点。

“对,现在。而且……”秘书压低声音,“马主任也在。”

林远的心咯噔一下。

马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华兴?而且还没有任何提前通知?

他来不及多想,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推开门,李华兴正坐在办公桌后,表情严肃。

马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风景。

“李董事长,马主任。”林远走进去,关上门。

“坐。”李华兴指了指沙发。

林远坐下,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马东终于转过身,那张永远不带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玩味。

“林组长,听说你最近很忙?”

“是的,马主任。我们正在为'铁壁模式'的最终测试做准备。”

“是吗?”马东走到林远对面坐下,“那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人在德国,发现了一起和你们有关的工业事故?”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马主任,您说的是……”

“别装了,林组长。”马东打断他,“你们在德国秘密资助一个叫克劳斯·里希特的物理学家,进行高压流体制冷技术的研发。而且,你们还把他连同他的实验室,全都搬到了北京。这些事,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远看着马东,又看了看李华兴。

李华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既是在告诉林远,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也是在暗示林远,接下来的话,必须由他自己来说。

林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马东的眼睛。

“马主任,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在和里希特博士合作。”

“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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