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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论

石金金 著
  • 悬疑推理

  • 2024-10-08

  • 590157

第3章 博弈论_3

博弈论 石金金 2024-10-08 00:00

这巨大的反差,形成了一种荒诞而残酷的黑色幽默。

他们刚刚靠着自己的力量,从悬崖边爬了上来,以为看到的是一片坦途。却没想到,在山顶等着他们的,是一张来自更高维度,无形无色,却更致命的网。

“小林,”电话那头,李华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也带着一丝决绝,“你当初跟我说,你赌的是评委会的格局。现在,陈默在逼我们,跟整个国际技术壁垒和贸易规则对赌。”

“这一次,你还敢赌吗?”

林远挂断电话,慢慢走回人群。

王总监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林组长,怎么了?董事长的电话?是不是要给我们发奖金啊?”

林远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残酷的消息,告诉这些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的功臣们。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总,庆功宴……可能要推迟一下了。”

“我们,有新仗要打了。”


第5章
第10章

庆功宴的欢呼声还在报告厅的穹顶下回响,像一场绚烂的烟火,兀自燃烧着最后的余温。而实验室里,林远挂断电话后带来的那片沉默,则像烟火散尽后的无边冷夜,迅速吞噬了所有的光和热。

刚才还勾肩搭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工程师们,此刻都僵在原地。那股从骨子里升腾起来的、名为“成功”的滚烫热流,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冷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狼狈的湿衣。

“暂停……所有研发?”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全然的茫然,“为什么?我们明明成功了。”

刘经理刚刚还像一头打了胜仗的公牛,此刻却蔫了,他看着林远,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林组长,这……这是开玩笑的吧?董事长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低调点?”

王总监的反应最快,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刚才的酒红变成了此刻的煞白。他混迹职场多年,比任何人都明白“质询函”、“潜在冲突”、“高度关注”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政治问题。而政治,是能压死一切的万吨巨石。

“陈默。”王总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看向林远,眼神里已经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林远没有否认。他走到那块记录着胜利的显示屏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得近乎完美的“呼吸”曲线,那曾是他们骄傲的勋章,此刻却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输了棋盘,所以他把棋盘连同桌子一起,报告给了裁判。”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指控我们,在裁判的地盘上,用不合规矩的棋子下棋。”

“放他娘的屁!”何立军的怒吼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巨大喜悦中的总工程师,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冲到林远面前,因为愤怒,他斯文的眼镜都有些歪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呼吸’系统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们自己写的!功耗调度的逻辑,跟VoltaCore的底层协议没有半点关系!我们是在大气层里开飞机,他是在地核里挖矿,这叫他妈的‘潜在冲突’?”何立军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身后那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工程师,“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是对我们不眠不休换来的成果的践踏!”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别说爆粗口。但这一次,陈默的手段,精准地刺穿了他作为一名技术人员最引以为傲、也最不容玷污的尊严。

“老何,你冷静点。”王总监上前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我冷静不了!”何立军的目光转向林远,“你告诉董事长,让那个什么狗屁委员会来查!一个代码一个代码地查!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对!我何立军要是有一个比特的数据是偷来的,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块主板吃下去!”

实验室里,一群技术人员纷纷响应。

“对!让他们来查!”

“我们不怕!”

“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他们的底气也是真实的。然而,林远看着他们,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感。他知道,他们不懂。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对错分明的技术辩论,只要拿出证据就能自证清白。但他们不知道,当“规则”和“政治”入场时,真相往往是第一个牺牲品。

“查?怎么查?”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都安静了下来,“等他们组织专家组,找到懂行的人,看明白我们的代码,再跟VoltaCore那边沟通,确认我们没有侵权,最后形成报告,解除禁令。这个流程走下来,要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渐渐冷静下来,脸上开始浮现出不安的工程师们。

“三个月后,就算还了我们清白,‘星尘计划’也早就死了。到时候,天启科技会踩着我们的尸体,庆祝他们的新项目顺利上线。而你们,”他指了指何立军,又指了指所有人,“会成为业内最大的笑话。一群搞出了惊天动地的技术,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死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米。”

何立军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凉和惊恐。他明白了,陈默要的不是让他们输,而是要让他们“等”。用最官僚、最拖沓,却也最无法反抗的流程,活活把他们拖死。

王总监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不寒而栗。“那……那怎么办?董事长的意思呢?”

“董事长问我,还敢不敢赌。”林远说。

“赌?”王总监没听明白。

“陈默赌的是,我们会被‘规则’困死。他把我们关进了一个封闭的、由他设定了议题的房间里,然后让裁判来慢慢审判。”林远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擦掉了上面所有的技术图表,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所以,我们不能在这个房间里玩。”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赌注是,把这个房间的墙,全部拆了。”

“什么意思?”王总监追问。

“不接受内部审查,不接受闭门评估。”林远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公开。

“我们向信息产业部,向监管委员会,正式申请,召开一场公开的技术听证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公开听证会?”王总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林,你疯了?这等于把我们自己放在火上,让所有人来烤啊!万一……万一专家组里有那么一两个不懂的,或者被陈默收买的,在会上提出一个我们无法当场解释清楚的问题,那我们就不是‘潜在冲突’了,是当着全国媒体的面,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说的没错。”何立军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愤怒,但理智还在,“技术问题,越公开,细节越多,被攻击的点也越多。闭门会议,我们至少还能跟专家一对一解释。公开听证,那就是一场混战。”

“所以,我们不能把它开成一场‘解释会’。”林远的眼神里,闪动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在极度危险的边缘,发现了一条通往新生路径的兴奋,“我们要把它开成一场‘发布会’。”

他转向何立军:“何工,你之前那场研讨会,讲得很好。但听众,是记者和领导,他们听的是热闹。这一次,我要给你找一群真正的,能听懂你每一个字符的听众。”

他拿起笔,在“公开”两个字下面,开始写下一串名单。

“听证会,我们要邀请监管委员会的专家组,这是裁判。”

“我们要邀请VoltaCore的CTO,罗伯特·埃文斯博士,这是所谓的‘原告’。”

“我们还要邀请德国魏斯测控的创始人,卡尔·魏斯先生,这是我们的‘人证’。”

“我们还要邀请国内顶尖大学的院士,行业里最知名的技术大牛,这是‘陪审团’。”

“最后,”林远放下笔,看着目瞪口呆的王总监和何立军,“我们要邀请天启科技的CEO,陈默先生,这是‘被告’席的另一个位置。”

王总监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血管系统正在经受严峻的考验。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审判陈默?”

“不。”林远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我不是要审判他。我是要当着裁判、原告、陪审团和所有观众的面,给他,也给我们自己,发一张考卷。题目就是‘蜂巢’和‘呼吸’。我们华兴,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我很好奇,他天启科技,除了告状和使绊子,到底会不会做题。”

这一刻,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个疯狂到极致的构想给震住了。

他不是在被动应诉,他是在主动宣战。他把陈默从暗处,硬生生拖到了聚光灯下。陈默不是想用“规则”当武器吗?那好,我就把所有制定规则、解释规则、利用规则的人,全部请到同一个舞台上,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懂规则、并且有能力创造新规则的人。

何立军怔怔地看着林远,他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忽然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出口。那不再是憋屈的、无能为力的怒,而是一种即将冲上战场,与旗鼓相当的对手正面厮杀的,昂扬的战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蕴含着万钧之力。

王总监看着这两个疯子,一个技术疯子,一个策略疯子,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不是“星尘计划”的后勤总监,而是精神病院的院长助理。

他呻吟一声,认命般地掏出手机:“我……我先去查查,把一个暴躁的德国老头和一个傲慢的美国佬同时弄到北京来,需要办哪些手续……还有,董事长那边,你去说。我怕我说了,他会先把我送去医院。”

林远笑了。他知道,这艘船上的人,虽然嘴上抱怨,但没有一个会跳船。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董事长李华兴。

“董事长,关于质询函,我有一个方案。”

电话那头,李华兴沉稳的声音传来:“说。”

“陈默想让我们死在暗处,那我们就偏要活在阳光下。我们申请,公开听证。”

李华兴沉默了片刻。

“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只是为了自证清白,我有十成把握。”林远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星河,“但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自证清白。”

“我要让‘呼吸’,成为国家标准。我要让华兴,成为标准的制定者。”

第11章

李华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远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听筒时发出的微弱嘶鸣。这位执掌华兴科技数十年的老人,正在脑海中飞速权衡这场豪赌的利弊。

陈默的攻击,像一条藏在水草下的毒蛇,咬的不是华兴的脚,而是“星尘计划”这个国家级项目的跟腱。它利用了体制内最看重的“安全”和“合规”这两条红线,试图用繁琐的程序将华兴活活勒死。常规的应对方式,就是配合调查,提交材料,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锐气和先机。

而林远的方案,是直接跳出水潭,把那条毒蛇拎到广场上,当众表演一场“龙蛇斗”。赢了,龙飞九天,蛇成死皮;输了,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被蛇毒死,沦为笑柄。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华兴终于开口,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风险太大”,而是直接切入了执行层面。

林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位老帅,骨子里的冒险基因,一点不比他少。

“我需要您动用您的影响力,帮我办三件事。”林远语速平稳。

“第一,说服信息产业部的领导,同意我们召开公开听证会。理由是,‘星尘计划’作为标杆项目,其技术路线的先进性和自主性,不应在暗箱中被质疑,而应在阳光下被检验。这不仅是为华兴正名,更是为国家重点项目的透明度和公信力树立典范。”

“第二,以华兴董事会的名义,向VoltaCore的CEO和罗伯特·埃文斯博士,以及德国魏斯测控的卡尔·魏斯先生,发出最正式的邀请函。邀请他们作为独立技术顾问,出席本次听证会。华兴将承担所有差旅费用,并支付高规格的顾问费。姿态要做足,我们不是在求他们,而是在邀请他们参与并见证一件行业大事。”

“第三,”林远顿了顿,“以您个人的名义,给天启科技的陈默,也发一份邀请函。内容可以简单点:‘林远摆下擂台,诚邀陈总莅临观战’。”

电话那头,李华兴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快意。“你这是要把他的军啊。他来,就等于承认了他是幕后黑手;他不来,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半。”

“他不会来的。”林远很确定,“但他会派人来。他需要一个眼线,来现场看我们怎么死。”

“好。这三件事,我亲自去办。”李华兴的语气斩钉截铁,“会场、媒体、专家组的协调,你让王总监全力配合你。需要花多少钱,你直接跟他说,不用报给我。我只要一个结果。”

“明白。”

挂断电话,林远转身回到依旧灯火通明的作战室。

何立军和他的核心团队已经重新围在了白板前。白板上不再是技术架构,而变成了一张模拟的“战场地图”。他们正在疯狂地推演,在公开听证会上,可能会被问到的所有技术问题,从算法的每一个逻辑分支,到与Volta-Core芯片交互的每一个数据接口,甚至包括魏斯那颗传感器的材料成分和工作原理。

他们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亢奋。这群单纯的工程师,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手中的代码和图纸,也能成为法庭上最犀利的武器。

另一边,王总监则彻底陷入了人间炼狱。

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各种表格和文件:给信产部领导的报告草稿、涉外人员的签证申请流程、国际顶尖专家的背景资料、能同声传译德语和英语的翻译公司名单……

“我的亲娘啊……”他抓着电话,对着另一头的人力资源主管咆哮,“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办好一个美国人和一个德国人的特邀商务签证!对,就是那个德国老头,七十多岁了,护照可能都过期了!你让他赶紧去办!什么?预约不到?你跟大使馆的人说,这是中国信息产业部邀请的国宾!……不是国宾?那就跟他们说是国士!总之,人必须到!”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行政部:“给我订钓鱼台国宾馆最好的套房,两间!什么?预算超标?这是林组长批的,你找他去!还有,楼下那辆奔驰S级,接下来一周归我用,我要亲自去机场接人!牌面,懂吗?我们华兴这次,输什么都不能输了牌面!”

刘经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王总,我能帮上什么忙?”

王总监看了他一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刘,你德语不是会两句吗?”

“就会‘你好’和‘谢谢’……”

“够了!”王总监把一份文件拍给他,“这是魏斯老先生的资料,你现在就去研究,他的饮食习惯、兴趣爱好,甚至他年轻时发表的每一篇论文!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他给我伺候舒服了!他要喝啤酒,你就给他找全北京最正宗的德国黑啤!他要听瓦格纳,你就把国家大剧院的首席给我请来在他房间里拉!这个人,是我们的核武器,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刘经理拿着那叠比砖头还厚的资料,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不是生产部经理,而是特级护理师。

整个华兴科技,就像一台被按下了战斗模式的巨大机器,所有的部门都在林远的指挥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外界。

华兴科技主动申请就“星尘计划”技术争议召开公开听-证会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整个行业内引爆。所有人都被华兴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应对方式惊呆了。一时间,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

有人说,这是华兴的垂死挣扎,想用一场公开秀来转移视线。

有人说,这是林远的又一次豪赌,赌赢了封神,赌输了彻底完蛋。

更有人说,华兴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否则绝不敢如此行险。

而此时,天启科技的总部顶层,陈默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片死寂。

“公开听证会?”陈默看着副手递上来的报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掌控局势的烦躁,“他还邀请了埃文斯和魏斯?”

“是的,陈总。”副手低着头,“华兴的邀请函是经由董事长李华兴签发的,规格极高。根据我们从VoltaCore内部得到的消息,埃文斯博士已经接受了邀请。他似乎对华兴的‘呼吸’系统非常感兴趣,想借这个机会,亲眼看看。”

“那个德国老头呢?”

“魏斯测控那边……我们的人根本接触不上。但根据德国方面的消息,卡尔·魏斯已经订了飞往北京的机票。”

“废物!”陈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精心设计的一个必杀之局,一个利用规则和信息不对称,足以将华兴拖入泥潭的完美陷阱,竟然被林远用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内部给炸开了。

林远根本不屑于在陷阱里找出路,他选择把整个地面都掀翻,让所有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下。

“他给您也发了邀请函。”副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设计简洁,却透着一股子傲慢的卡片。

卡片上,是李华兴龙飞凤舞的亲笔字:林远摆下擂台,诚邀陈总莅临观战。

陈默盯着那张卡片,仿佛能看到林远那张云淡风轻,却又充满挑衅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

“去,还是不去?”副手小声问。

“去?”陈默冷笑,“去看他表演吗?去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钉在‘卑鄙小人’的柱子上吗?”

他知道,他不能去。他一旦出现在那个会场,就坐实了自己是那个“国际友商”的身份。这场戏,他只能当一个看不见的观众。

“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陈默的眼神重新变得阴冷,“既然他想把场子搞大,那我们就帮他搞得更大一点。”

他看向副手:“联系我们相熟的那几家媒体,还有那几个在网上很有影响力的‘科技大V’。听证会之前,把风向给我带起来。”

“怎么带?”

“就说华兴科技好大喜功,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工期,不惜冒着侵犯国际巨头知识产权的风险,胡乱开发。现在被监管部门叫停,不想着如何整改,反而企图通过一场公关秀来绑架舆论,绑架监管。把他们塑造成一个不负责任、破坏行业规则的‘野蛮人’形象。”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他不是想站在阳光下吗?那我就让这阳光,变得烫人一些,最好能把他活活晒死。”

“另外,专家组那边,想办法塞进我们的人。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提出一个让华兴下不来台的,是是而非的问题。比如,‘你们如何证明,你们的算法在极端情况下,不会对VoltaCore芯片的微代码产生不可预知的干扰?’这种问题,神仙也无法当场证明。我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和语塞。”

“是,我马上去办。”副手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人。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城市。

他知道,这场公开听证会,已经演变成了他和林远之间,一场关于声誉、资源、人心和规则理解的终极对决。

牌,已经发到了桌面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远在德国,即将登上飞机的卡尔·魏斯,往自己的行李箱里,塞进了一样东西。那不是精密的仪器,也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一份刚刚签署完成的,关于成立“华兴-魏斯联合精密传感实验室”的合作意向书。

他此行,不只是为了当“人证”。他是来送一份“投名状”的。

而在美国,罗伯特·埃文斯博士在登上飞机前,也给自己的CEO发了一封邮件。

“……综上所述,我认为华兴的‘呼吸’系统,非但没有侵犯我们的IP,反而为我们VC-9000系列芯片,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关于‘软件定义功耗’的应用方向。我建议,法务部暂停所有针对此事的负面预案。此次北京之行,我将以我个人的名义,对他们的技术进行评估。如果评估结果与我的预期一致,我将正式向董事会提议,开启与华兴科技在该领域的深度战略合作。我们错过了智能手机时代,不能再错过这个由软件定义硬件的,下一个时代。”

陈默布下的天罗地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在被林远一个一个地,悄然改造成了欢迎英雄凯旋的华丽仪仗。

第12章

听证会的当天,北京秋高气爽,天空是那种罕见的、清澈的蓝色。

信息产业部最大的新闻发布厅,被临时改造成了听证会的会场。现场的气氛,却远不如窗外的天气那般明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和审视的复杂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会场被清晰地分成了几个区域。

正中央,是半圆形的主席台,坐着来自信息产业部、国家知识产权局和相关部委的七位专家及领导。他们神情严肃,面前的桌子上,除了姓名牌和茶杯,空无一物,显示出一种不偏不倚的官方姿态。为首的,是信产部科技司的张司长,一个以严谨和铁面无私著称的资深官员。

主席台的左手边,是“顾问席”。罗伯特·埃文斯博士一身笔挺的西装,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闭目养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身边的卡尔·魏斯先生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眉头紧锁,不停地摆弄着一支造型古怪的钢笔,似乎对这种官僚场合充满了不耐烦。

右手边,则是华兴科技的席位。林远、何立军、王总监和刘经理并排而坐。王总监紧张得不停喝水,西装的后背已经能看出汗湿的痕迹。刘经理则死死盯着顾问席上的魏斯先生,生怕这位德国老头的暴脾气一上来,会当场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何立军在闭目调整呼吸,他的面前没有讲稿,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林远则神态自若,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台下。

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席”。前几排,是收到邀请的业内专家、院士和知名企业家。林远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竞争对手,也有合作伙伴。他们此刻的表情,都像在看一场最刺激的悬疑剧。

再往后,则是国内外数十家主流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已经架好,闪光灯在会前被禁止,但那种蓄势待发的气氛,让整个会场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陈默没有来。

但他派来的人,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天启科技的技术副总裁,此刻正坐在专家席的一个角落,和一个面生的“专家”低声交谈。那个“专家”林远也查过,叫孙宏伟,学术背景平平,却以言辞犀利、喜欢在公开场合挑战大公司而闻名。他就是陈默埋下的那颗雷。

上午九点整,张司长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专家,媒体朋友们,上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关于‘星尘计划’部分核心技术的公开听证会。其目的,是为了回应社会关切,本着公开、公正、透明的原则,对相关技术争议进行一次全面的、专业性的质询和澄清。”

开场白简短而官方。张司长放下讲稿,目光转向华兴的席位。

“根据流程,首先,请华兴科技的代表,就贵方‘蜂巢’系统及‘呼吸’功耗管理技术的研发背景、核心原理,以及与VoltaCore公司相关知识产权的边界问题,进行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华兴的席位上。

何立军站起身,走上了发言台。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激情澎湃。他显得异常冷静,像一个即将进行一场精密外科手术的医生。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他向主席台和顾问席微微鞠躬,“我是何立军,华兴的总工程师。”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巨大的幕布上,出现的不是华丽的PPT,而是一行行滚动的代码。

“在我陈述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何立-军说道,“这是‘呼吸’系统V1.0版本的全部核心源代码,总计七千三百二十八行。在会议开始前,我们已经将包含所有注释的完整代码包,提交给了主席台的每一位专家,以及顾问席上的埃文斯博士和魏斯先生。”

这一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人会把未经任何删减的、最核心的源代码,在如此公开的场合,直接亮给所有人,包括潜在的竞争对手。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一种近乎于赤裸的、对自身技术纯洁性的绝对信心。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骚动,闪光灯忍不住开始闪烁。

主席台上的几位专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份经过精心包装的公关材料,却没想到,华兴直接把自己的心脏剖开,放在了桌面上。

埃文斯博士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卡尔·魏斯也停止了摆弄钢笔,饶有兴致地抬起了头。

“我的陈述很简单。”何立军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响,“‘呼吸’系统的本质,不是控制,而是引导。我们认为,VoltaCore的VC-9000芯片,是一头性能猛兽。而我们的‘蜂巢’算法,在极端情况下,会瞬间释放这头猛兽的全部力量,导致其‘力竭’而亡。我们的工作,就是当一名‘驯兽师’。”

他切换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呼吸”系统的动态逻辑图。

“我们不改变猛兽的基因(底层微代码),不干涉它的心跳和呼吸(内核时钟与驱动),我们只做三件事。”

“第一,读懂它的情绪。通过魏斯先生的帮助,我们有了一双能看清它每一个细微‘体温’变化的眼睛。”

“第二,预判它的动作。因为‘蜂巢’系统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在下一个纳秒会发出什么样的指令。我们能提前知道,这头猛兽将要进行一次百米冲刺。”

“第三,合理分配它的体力。在它冲刺前,告诉它,省点力气,前面还有一场马拉松。我们将那些不紧急的任务,延后执行;将沉重的任务,分摊给它身体里每一块正在休息的肌肉(多核)。我们让它跑得更聪明,而不是更用力。”

何立军的讲解,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却把一个顶尖复杂的技术问题,解释得深入浅出,充满了画面感。

他讲完,向主席台鞠了一躬,安静地走下台。

会场里一片寂静。

张司长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他看向了那个角落里的“专家”孙宏伟。

“孙教授,您是国内计算机体系结构领域的专家,对此,您有什么问题吗?”

来了。

林远和王总监的心都提了起来。

孙宏伟推了推眼镜,拿起话筒,脸上带着一丝倨傲的笑容。

“何总工的讲解非常精彩,像一首优美的田园诗。但是,”他话锋一转,变得咄咄逼人,“工程不是写诗。我想请问何总工一个问题。您声称您的调度系统,完全位于应用层,不触及底层。但您如何向我们保证,您所谓的‘引导’,在亿万次的计算中,不会因为某些不可知的BUG,或者某些算法与硬件的耦合效应,对VC-9000芯片的固件,甚至微代码区,产生灾难性的‘写’操作?比如,一个错误的内存地址指针。您能百分之百地保证,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吗?”

这个问题,阴险到了极点。

这是一个典型的“证明你没做过”的逻辑陷阱。在软件工程里,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保证一个复杂的系统永远不会出BUG。只要何立军稍一犹豫,或者回答“理论上不会”,就会被他抓住话柄,无限放大为“存在巨大安全风险”。

王总监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何立军眉头紧锁,正要开口,用更复杂的技术理论来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带着浓厚硅谷口音的英语,从顾问席上传来。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

罗伯特·埃文斯博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了他面前的话筒。

他没有看孙宏伟,而是看着何立军,眼中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这位先生的担忧,理论上存在。但它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那就是,他把我们的VC-9000,想象成了一个四肢裸露、不设防的原始人。”

埃文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身为顶尖芯片设计者的骄傲。

“事实是,VC-9000是一座拥有坚固城墙和层层护城河的堡垒。它的内核、固件和微代码区,都处于最高级别的硬件保护之下。任何来自应用层的、非法的写操作,都会被芯片的内存管理单元(MMU)在硬件层面直接拦截和阻止。这就像你试图用一把沙子,去污染一个密封在保险柜里的水杯一样,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宏伟,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华兴的软件,真的能突破我们的硬件壁垒,去修改我们的微代码,那我今天坐在这里,就不是作为顾问了。我会代表VoltaCore,当场开出一张不设上限的支票,聘请何先生的团队,作为我们下一代芯片的安全架构师。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是小偷,是上帝。”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

孙宏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埃文斯的话,等于直接宣告了他的问题,是一个外行才会问的蠢问题。

王总监感觉自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他激动地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拍了一下林远的大腿。

林远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张司长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感谢埃文斯博士的澄清。那么,关于核心部件,也就是温度传感器。据我们了解,华兴目前使用的是来自德国魏斯测控的样品。这是否意味着,‘星尘计划’的核心供应链,将受制于人?这与项目自主可控的初衷,是否存在矛盾?”

这是陈默的第二张牌。即使没有知识产权问题,用“供应链安全”这张牌,一样可以置华兴于死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顾问席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德国老头。

卡尔·魏斯似乎很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用他那生硬的德式英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首先,那不是样品。那是我,卡尔·魏斯,为我的朋友,何立军先生,专门定制的艺术品。”

朋友。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其次,”魏斯先生从他那件旧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是来宣布一件事。”

文件被投影到了大屏幕上。那是一份全英文的合作意向书,标题醒目:

《关于成立“华兴-魏斯”联合精密传感技术(中国)实验室的意向书》。

“我的公司,魏斯测控,将与华兴科技在中国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和联合实验室。”魏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场炸响,“我们将把最先进的微型热流传感技术,包括设计、材料和制造工艺,全部带到中国。我们的目标,是在一年内,为‘星尘计划’,也为中国所有的高端制造业,提供百分之百国产化的,世界顶级的传感器。”

他放下话筒,看着主席台,用一种老工匠特有的固执语气补充了一句:“我这辈子,只和真正的工匠合作。在华兴,我看到了。”

会场,彻底沸腾了!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按动快门,闪光灯将整个会场照得如同白昼。

主席台上的张司长,和身边的领导们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今天来,是准备审查一个“问题学生”的。却没想到,见证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技术联姻。

一个“潜在的知识产权风险”,变成了一场中美顶尖技术人员的惺惺相惜。

一个“受制于人的供应链短板”,变成了一次德国国宝级技术向中国的全面转移。

陈默设下的两个必死之局,被林远反手做成了两个天大的政绩和功劳!

张司长站起身,拿起话筒,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严肃,而是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赞许和激动。

“我宣布,经过专家组的现场质询和讨论,关于华兴科技在‘星尘计划’中的技术争议,所有疑虑,全部消除!信产部将全力支持‘呼吸’系统的后续研发,并支持‘华兴-魏斯’联合实验室的尽快落地!”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华兴的坐席,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华兴科技,为我们所有的高科技企业,上了一堂精彩的课。这堂课的名字,叫‘开放、自信、合作、共赢’。”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王总监再也忍不住,他站起身,和身边的刘经理、何立军紧紧拥抱在一起。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角落里,天启科技的副总裁和那个孙宏伟,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就灰溜溜地,从后门悄然离场。

林远坐在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何立军,看着身边喜极而泣的王总监,看着顾问席上,正向他举杯致意的埃文斯和魏斯。

他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赢得干脆,赢得漂亮。

而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天启科技总部,陈默办公室里的那面大理石墙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由一只昂贵的手机撞击而成的,蛛网般的裂痕。


第6章
第13章

掌声如同退潮后的海浪,在发布厅里渐渐平息,留下满地湿润而闪亮的沙砾。王总监的眼睛红得像刚被捞上岸的兔子,他一边用袖口胡乱擦着脸,一边紧紧抱着身旁的刘经理,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刘经理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却也咧着嘴笑。他现在看顾问席上那个德国老头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难伺候的客户,而是在看一尊闪闪发光的财神爷。

何立军被一群年轻的工程师簇拥在中心,这些平日里只懂得和代码打交道的技术宅,此刻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们拍着何立军的肩膀,仿佛在触碰一座刚刚落成的丰碑。何立军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一种久违的、名为“归属感”的情绪,在胸中悄然发酵。

林远没有加入狂欢的中心。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冷静的棋手,在复盘一场刚刚结束的精彩对局。他看到罗伯特·埃文斯正向他走来。

“林先生,”埃文斯博士伸出手,他的握手坚定有力,“你今天不只打赢了一场官司,你为整个行业,都上了一堂关于‘如何与巨头共舞’的公开课。”

“博士过誉了。我们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林远和他握了握手。

“事实也需要正确的讲述方式。”埃文斯松开手,那双阅尽半导体行业风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我回美国后,会正式向董事会提议,开启与华兴在‘软件定义功耗’领域的战略合作。我个人很期待,看看你的‘驯兽师’团队,和我设计的‘猛兽’,还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了点硅谷精英式的干涩幽默,“我很庆幸,我的公司不是你的直接竞争对手。”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卡尔·魏斯也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生怕他走丢了的刘经理。德国老头一脸不耐烦地扯了扯自己根本没系的领带。

“太吵了,说的废话太多。”魏斯先生的德式英语还是那么生硬,“什么时候能开始建实验室?我的团队已经把设备清单发过来了。我需要一个恒温恒湿,绝对无尘的环境,还有,你们中国的电网稳定吗?我需要三条独立的供电专线。”

刘经理在一旁赶紧补充:“魏斯先生,这些我们都准备好了,地点都选好了,就在我们研发中心旁边,保证是全国最好的实验环境!”

魏斯先生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盯着林远:“还有,那个姓何的工程师,把他和他的团队给我。我要他们的人,每天都待在实验室里。我要知道他们的算法,在每一个微秒,对芯片提出的每一个热力学要求。”

“没问题。”林远点头,“何工和他的团队,从今天起,也是您联合实验室的成员。”

魏斯先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咕哝了一句:“这还差不多。总算可以干点正事了。”

就在这时,会场的主持人,信产部的张司长,在助理的陪同下,穿过人群,走到了林远面前。周围的喧嚣似乎被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场隔开了。

“小林。”张司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却很深邃。

“张司长。”林远恭敬地回应。

“今天这场仗,打得漂亮。”张司长拍了拍他的胳膊,“有勇有谋,把一场危机,变成了一场展示肌肉、促成合作的典范。回去替我向李董事长问好,他有了一个好兵,也带出了一支好队伍。”

“谢谢司长肯定。”

“不过,”张司长的声音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今天你把所有东西都摆在了聚光灯下,赢得了满堂彩。但你要记住,聚光灯既能照亮你,也能烤伤你。今天的掌声,随时可能变成明天更苛刻的审视。这种把双刃剑舞得风生水起的游戏,不要养成习惯。”

林远心中一凛。他明白张司长的意思。这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一种警告。他今天利用了规则,也挑战了规则。体制欣赏有能力的人,但从不喜欢无法掌控的变数。

“我明白,谢谢司长教诲。”

张司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当晚,华兴科技包下了京城一家顶级酒店的整个宴会厅。这场迟到了两周的庆功宴,终于在一种近乎沸腾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董事长李华兴亲自到场,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只是举起酒杯,对着台下所有“星尘计划”的成员,说了三句话。

“第一,敬我们的技术团队,以何立军为首的这群疯子、这群工匠。你们用代码,捍卫了华兴的尊严!”

“第二,敬我们的后勤保障团队,以王总监和刘经理为代表的所有人。你们用汗水,铺平了冲锋的道路!”

“第三,”李华兴的目光,落在了林远身上,他停顿了片刻,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敬我们的指挥官,林远。他让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战场,从来不只是你眼前看到的那一块。”

三杯酒下肚,整个宴会厅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王总监彻底放飞了自我,他端着酒杯,逢人就吹嘘自己在听证会上如何“镇定自若”、“稳如泰山”,仿佛埃文斯和魏斯都是他请来的。刘经理则追在魏斯先生屁股后面,用他那蹩脚的德语,反复说着“你好”和“谢谢”,试图和这位德国国宝建立更深厚的“国际友谊”,结果被魏斯先生一杯黑啤酒给灌得晕头转向。

何立军也被灌了不少酒。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泛着红光,平日里紧绷的嘴角,也难得地向上扬起。他被一群年轻工程师围着,听着他们的吹捧,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但眼神里的光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林远成了全场的焦点,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他微笑着,一一应对,酒杯里的茅台换成了白水,却没人察觉。他游走在喧嚣的人群中,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他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点开了信息。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却让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林组长,国家超算中心,马东,想和您约个时间,谈谈‘星尘’的应用落地。他点名要见你。——李董事长秘书处。”

马东。

国家超算中心。

这两个词,像两块沉重的冰,瞬间浇灭了林远心中那团庆祝的火焰。

他知道“星尘计划”的最终目标,绝不仅仅是做一个商业项目。它的名字,本身就昭示了它的野心——成为未来中国算力星辰大海的基石。而国家超算中心,就是这片星辰大海里,最核心、最璀璨的那颗恒星。

马东这个名字,林远在更早的内部资料里见过。他是国家下一代“天河”超级计算机项目的总负责人,一个在圈子里以极其严苛、不近人情和绝对结果导向而著称的传奇人物。

他不是陈默那种商业对手,也不是张司长那种体制内的管理者。他是一个终极“用户”,一个手握国家最顶尖项目,对技术有着最极致要求的甲方。

被他看上,是天大的荣耀,也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林远收起手机,转身看向宴会厅里那片欢乐的海洋。王总监已经喝高了,正搂着何立军的脖子,大声唱着跑调的《真心英雄》。

胜利的香槟泡沫尚未散尽,新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而且这一次的对手,量级完全不同。

第14章

第二天清晨,宿醉的王总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星尘计划作战室”。他脸上还挂着昨夜狂欢后的满足笑容,一进门就嚷嚷:“哎哟,我的老腰。昨天真是高兴……林组长,你这么早?怎么样,是不是在盘算怎么花董事长的奖金?”

林远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庆功会的照片,而是一份份关于“国家超算中心”和“天河工程”的技术文档。他头也没抬。

“奖金先存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王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凑过去,看到了屏幕上的“马东”两个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这是谁?我们又有新客户了?我说小林,能不能让兄弟们喘口气,就一周,不,三天行不行?”

何立军也刚到,他昨晚难得喝多了,但工程师的生物钟让他依旧准时出现在了岗位上。他听到“国家超算中心”,眼神立刻变了。

“他们找到我们了?”何立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对于一个技术人员来说,能为“天河”这样的国之重器贡献力量,是最高的荣誉。

林远关掉文档,转过身,表情严肃。“董事长秘书处昨晚发来的消息。超算中心的马东主任,点名要见我,谈‘星尘’的应用落地。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王总监的喜悦彻底蒸发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哀嚎道:“我的亲娘啊,怎么又来一个!这位马主任,什么来头?”

“下一代‘天河’的总负责人。”林远言简意赅。

王总监的脸色,从宿醉的灰白,变成了受惊的惨白。他比何立军更懂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商业合作了,这是国家任务。

下午,国家超算中心。

这座建筑没有华兴科技大厦的现代感,也没有魏斯测控作坊的古朴。它透露出一种混合着科研机构的严谨和国家单位的庄重的气息,每一块砖石似乎都在诉说着“闲人免进”。

在小会议室里,林远、何立-军和王总监见到了马东。

他大约五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一身半旧的夹克,手腕上是一块普通的国产手表,眼神却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能轻易剖开你所有的伪装和客套。

没有寒暄,没有茶水,甚至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林远同志。”马东直接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你们的听证会,我看了直播。很精彩的公关战,也很漂亮的技术展示。”

王总监刚想谦虚两句,却被马东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但是,在我这里,那些都没用。”马东的目光落在何立军身上,“何总工,我只关心一件事:你的‘呼吸’系统,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

“马主任请讲。”何立军正襟危坐。

“‘星尘计划’,已经被正式选定为下一代‘天河’核心计算集群的底层功耗管理与任务调度系统。”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王总监耳边响起。他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却被林远用眼神按了下去。

“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林远平静地说。

“荣幸的背后,是责任。”马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们的‘呼吸’系统,很聪明,它能让芯片在悬崖边上活下来。但这不够。我要的,不是一个勉强活着的士兵,我要一个能在枪林弹雨中,始终保持巅峰状态的超级战士。”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两个词:稳定,冗余。

“第一个要求,‘铁壁模式’。”马东敲了敲“稳定”两个字,“我不要看到那条上下波动的温度曲线。我要它在峰值负载下,维持在90到95摄氏度这个区间内,像一条直线,持续72小时以上。我们进行的是亿万次的科学计算,任何一次因为温度波动导致的降频,都可能让整个计算结果产生无法估量的偏差。”

何立军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呼吸”系统的核心逻辑,就是通过弹性的任务调度,来换取温度的平稳。它允许在安全范围内有“波谷”,有“喘息”。而马东的要求,是让系统在极限冲刺的状态下,不允许喘息,还要保持绝对的平稳。

“第二个要求,‘幽灵协议’。”马东又敲了敲“冗余”两个字,“超算集群,有数万个计算节点。任何一个节点,甚至一个核心的失效,都是大概率事件。我要求,当任何硬件故障发生时,你的系统必须在10微秒内,完成任务的无缝迁移和负载的重新均衡。整个集群的总体算力,波动不能超过千分之一。整个过程,不能有任何人工干预,要像幽灵一样,安静,且无形。”

王总监已经听不懂了,但他能感觉到,会议室的空气正在迅速凝固。

何立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马主任,恕我直言,您的第一个要求,‘铁壁模式’,这……这在某种程度上,违背了热力学定律。在持续的峰值负载下,要让温度保持一条直线,意味着散热系统的效率,必须与产热功率实现瞬时的、完美的动态平衡。这已经超出了软件调度的范畴,它需要一个全新的、主动式的散热架构来配合。”

“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何总工。”马东的回答,冷硬得像一块铁,“我不是来和你们探讨技术可行性的。我是来下达任务指标的。‘天河’项目,没有退路,也没有折扣。”

他放下笔,看着三人。“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拿出满足这两个要求的原型系统。六个月后,我们会进行考核。通过,你们就是‘天河’的心脏。通不过,”他顿了顿,没有说后果,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会议结束。”马东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一句预算,没有谈过一句合作条款。这根本不是一场商业谈判,这是一次不容置疑的征召。

三人走出大楼,站在午后空旷的广场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王总监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疯子,他就是个疯子!他要的不是一个系统,他要的是一个神迹!林组长,这……这我们怎么可能做到?”

何立军一言不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是一个严谨的科学家,马东的那些指标,在他看来,就像是在要求他用一加一去证明等于三。这不只是一个技术挑战,这是对他科学信仰的践踏。

林远望着远处飘扬的红旗,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马东不是在故意刁难。对于“天河”这样的国之重器,任何一点的妥协,在未来都可能被放大成一场灾难。马东要的,就是把所有潜在的风险,都扼杀在设计阶段。

他只是没想到,刚刚翻过陈默那座阴险的商业山丘,迎面而来的,竟是一座名为“国家意志”的、更加陡峭险峻的万仞绝壁。

第15章

返回华兴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总监瘫在副驾驶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六个月,造一个神出来?他怎么不让我们徒手造个太阳呢?这马主任,比陈默狠多了。陈默是要我们的钱,他是要我们的命啊!”

后排,何立军始终一言不发,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那是一种技术人员在遇到无法理解、无法解决的问题时,特有的挫败和茫然。他引以为傲的“呼吸”系统,在马东的要求面前,脆弱得像一件儿童玩具。

林远也没有说话。他在脑中反复回放着与马东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咀嚼着那两个冰冷的要求:“铁壁模式”、“幽灵协议”。

他理解何立军的绝望。从纯粹的软件工程角度,这确实是一个死局。但林远也同样理解马东的逻辑。对于一个需要稳定运行数年,承载国家最顶级科研计算任务的系统而言,任何“理论上”的风险,都必须被视为“必然发生”的现实。

回到“星尘计划作战室”,林远召集了所有核心工程师,将马东的要求原原本本地传达了下去。

刚刚还洋溢着胜利喜悦的作战室,瞬间被一片死寂笼罩。工程师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为沮丧和抗拒。

“这不可能!”一个负责算法的年轻组长第一个跳了起来,“‘呼吸’系统的核心就是弹性调度!现在要我们把它变成一个刚性的控制器,这等于要我们自己推翻自己的设计!”

“是啊,何工!”另一个硬件接口工程师也看向何立军,“峰值负载下保持恒温?除非我们能让芯片的产热功率也变成一条直线,但这怎么可能?算法的需求是脉冲式的!”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立军身上。他们希望这位技术领袖,能站出来,驳斥这个不切实际的目标。

何立军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第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与林远交汇,而是直接看向了他手下的兵。

“大家说的没错。从技术角度看,马主任提出的指标,尤其是‘铁壁模式’,是现有框架下无法完成的任务。”

他的话,让所有工程师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向林远,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和坚定:“林组-长,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向马主任,乃至李董事长汇报,这个目标是脱离实际的。我们可以承诺,在六个月内,将‘呼吸’系统的效率再提升百分之三十,稳定性提升百分之五十。但我们不能去承诺一个我们明知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这是对项目的不负责,也是对科学的背叛。”

“如果我们现在盲目地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只会耗尽团队的士气,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将现有系统打磨到极致,尽快应用到商业领域,那才是我们已经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胜利。”

何立军的话,掷地有声。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埋头搞技术的工程师,在经历了与林远并肩作战的这几场硬仗后,他也开始思考战略和取舍。他的观点,立刻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工程师的赞同。

作战室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一边,是何立军和他身后,信奉科学与务实的技术团队。另一边,是独自一人,沉默不语的林远。

那道在共同对抗陈默时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的信任纽带,在“国家意志”这座更巨大的山峰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王总监站在两人中间,急得满头大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看何立军,觉得他说得对,不能为了面子去接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他又看看林远,总觉得以林远的性格,绝不会轻易退缩。

“老何,”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说得都对。从技术的角度,没有错。”

何立军以为林远被说服了,表情缓和了一些。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马东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懂热力学吗?不,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懂,一个价值百亿的国家项目,对稳定性的要求有多么变态。他不是在出题,他是在筛选。”

林远环视一圈,看着那些年轻而骄傲的工程师们。

“他筛选的,不是能解决问题的团队,而是敢于面对‘不可能’的团队。我们今天如果回去告诉他,‘对不起,做不到’。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就会有另一支团队,无论是来自华为,还是来自国防科大,会走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我们能行’。”

“也许他们最后也失败了。但‘天河’这个项目,从此就与华兴再无关系。我们拼死拼活,从陈默手里抢下的那张通往国家战略核心圈的门票,就会因为我们一句‘做不到’,而拱手让人。到时候,我们手里那点商业应用的‘小胜利’,又算得了什么?”

何立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他无法接受用一种近乎“欺骗”的方式去开启一个项目。

“那你的意思呢?让我们对马主任撒谎,说我们能做到,然后用六个月的时间去撞一面根本不存在的墙?”何立军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林远,我敬重你的谋略,但技术,来不得半点虚假!这是我的底线!”

“我从没想过要撒谎。”林远的目光,落在了白板上“铁壁模式”那四个字上,“我也从没想过,要用现在的‘呼吸’系统去硬扛。”

他拿起笔,在“铁壁模式”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方框,在里面写下了两个词:主动制冷。

“老何,我们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我们在想,如何让‘呼吸’系统变得更聪明,去适应那头发热的猛兽。但我们为什么不想想,能不能给这头猛兽,穿上一件‘智能冰甲’?”

“智能冰甲?”何立军皱眉。

“‘呼吸’系统能预判算法在下一毫秒的负载。那它能不能在预判到热量峰值即将到来的前一瞬间,不是去降频,而是去命令一个与它协同工作的主动式制冷单元,对芯片进行一次精准的、瞬时的、大功率的‘点制冷’?热量刚要冒头,就被一股更强的冷流给按了下去。这样,产热和制冷,不就实现了动态平衡吗?”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软件的范畴。它把软件、硬件、甚至材料科学和流体力学,都糅合到了一起。

一个工程师喃喃自语:“瞬时、精准、大功率的点制冷……这,这得是什么样的制冷技术?半导体制冷片(TEC)响应太慢,功耗也太高。液氮?那更不可能用在这么大规模的集群里。”

何立军也陷入了沉思。林远的想法,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但他立刻就看到了窗户外那片更深邃的、未知的黑暗。这个“智能冰甲”的技术难度,可能比“呼吸”系统本身还要高出几个数量级。

“这个‘冰甲’,谁来造?”何立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远看着何立军那张写满了挣扎和怀疑的脸,他知道,此刻用言语去说服他,是徒劳的。何立军是一个需要看到实际路径,才会相信目标的工程师。

会议不欢而散。团队的士气,跌入了谷底。所有人都觉得,林远画了一个比马东更不切实际的大饼。

林远独自一人留在空无一人的作战室里,他看着白板上那个孤独的方框“主动制冷”。

他知道何立军的顾虑是对的。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毕生都在追求解决那些“不可能”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给李董事长,也没有再去找何立军。他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不耐烦的声音。

“谁?”电话那头,卡尔·魏斯似乎正在摆弄他的设备,背景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魏斯先生,是我,林远。”

“有事快说,我很忙。”

林远笑了笑,这位老先生永远都是这个脾气。

“先生,我这里,又有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交给您。”

“哦?”魏斯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兴趣。

“这一次,和温度测量无关。”林远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汇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星河,“我想请您,或者您认识的某位大师,帮我们造一件东西。”

“一件能让滚烫的芯片,在千分之一秒内,局部降温十度的‘冰甲’。”


第7章
第16章

电话那头的金属碰撞声停了。卡尔·魏斯的声音里,那种惯常的不耐烦被一丝真正的好奇所取代。

“让滚烫的芯片,在千分之一秒内,局部降温十度?”魏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古怪的词,“林,你不是在找工程师,你是在找魔法师。”

“在某些人眼里,顶级的工程技术,和魔法没有区别。”林远说,“我赌您认识这样的魔法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远能听到魏斯沉重的呼吸声。

“我认识一个疯子。”魏斯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一个真正的疯子,不是我这种只会摆弄传感器的老工匠。他的名字叫克劳斯·里希特。整个德国,甚至整个欧洲的低温物理和微流体领域,都当他是个幽灵。他三十年前就是博士,发过几篇动摇了整个学科根基的论文,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他去哪了?”

“躲进了黑森林。他鄙视所有大学和商业机构,说我们都是在‘量产平庸’。他觉得我们这个世界太热,太吵,会干扰他思考。他用自己卖专利的钱,在森林深处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冰河时代’。”魏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敬畏,“没人知道他具体在研究什么,只知道他痴迷于在最混乱的系统中,创造最极致的秩序。他或许能造出你的‘冰甲’,也或许会把你当成一个打扰他思考的蠢货,用液氮喷射器赶出去。”

林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能联系上他吗?”

“不能。”魏斯的回答干脆利落,“没人能联系上他。他不用手机,不上网,他的实验室连信件都不收。我或许……可以去他常去采购特种气体的那个小镇碰碰运气。但我警告你,林,就算我找到了他,说服他的难度,比你在北京开的那场听证会要大一百倍。他不缺钱,更不缺荣誉。”

“那就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新玩具,和一个他从未挑战过的、关于‘热力学熵增’的终极难题。”林远说,“您就说,有一群中国的工程师,妄图在一座由数万颗恒星组成的宇宙里,创造出一条绝对零度的走廊。”

魏斯在那头低声笑了起来,像老旧的风箱被拉动。“有意思的说法。我会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跟里希特打交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挂断电话,林远转身回到依旧死气沉沉的作战室。

何立军和他的团队还僵持在那里,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抗议。

林远没有再试图用宏大的战略去说服他们。他走到何立军面前,看着这位自己最信赖的技术主帅,眼神平静。

“老何,你说得对,从现有的技术路径看,‘铁壁模式’是个伪命题。我们不应该向马主任承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何立-军和周围的工程师们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林远会首先承认自己的观点。

“所以,”林远话锋一转,拿起笔,在白板上“主动制冷”那个方框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框,将“呼吸系统”和“主动制冷”全都框了进去,“我们不去做那个任务。我们去重新定义那个任务。”

他看着何立军,一字一句地说:“马主任要的是一个结果:绝对稳定的峰值性能。他不在乎我们是用软件、用硬件、还是用上帝的手段去实现。我们之前,是软件定义功耗。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软件定义热力学。”

“软件定义热力学?”何立军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没错。这不再是一个工程交付项目了,老何。”林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这是一个基础科学研究项目。我们不是要去完成一个指标,我们是要去创造一个新的范式。一个能让软件精准预测热量,并指挥微型制冷单元,在纳秒级的时间尺度上,对几平方毫米的硅晶圆进行‘外科手术式降温’的范式。这东西要是做出来了,别说‘天河’,全世界的超算中心都得来排队。这东西要是写成论文,拿的可能不是项目奖金,是图灵奖。”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被林远描绘的这幅图景震住了。

“不可能完成的指标”,被巧妙地偷换概念,变成了“开创性的科学研究”。沉重的压力,变成了令人热血沸腾的巨大诱惑。

何立军眼中的茫然和抗拒在慢慢消退。他是一个工程师,更是一个科学家。相比于完成一个商业合同,探索未知的科学边界,更能点燃他骨子里的激情。

“那个‘冰甲’……”何立军的声音有些干涩,“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我已经委托魏斯先生,去寻找那个能把科幻变成现实的人了。”林远说,“一个叫克劳斯·里希特的德国物理学怪才。在他拿出可行的硬件方案之前,我们需要做什么?”

林远看向何立军身后那群年轻的工程师:“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数学模型。一个能够将‘呼吸’系统的预测能力,和一套我们尚不清楚其具体参数的、虚拟的‘制冷系统’相结合的仿真平台。我们要计算出,需要多快的响应速度,多大的制冷功率,多精准的控制,才能实现马主任要的那条‘直线’。我们要为那个未知的硬件,画好一张最完美的作战地图。”

他把笔递给何立-军:“你不是要去撞墙。你是要去设计一把,能打穿那面墙的,最强的矛。这个挑战,你敢接吗?”

何立军看着林远递过来的笔,又看了看白板上那个宏大而疯狂的构想。他胸中那股被马东压下去的火,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炽热的方式,重新燃烧起来。

他接过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公式,那是描述热传导的傅里叶定律。“我需要中心最强的算法团队,现在,立刻。”

团队的士气,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重新点燃了。

角落里,一直没敢说话的王总监,悄悄拉了拉刘经理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老刘,你听懂了吗?那个什么‘软件定义热力学’,还有那个德国来的‘里什么特’……”

刘经理一脸茫然地摇头:“没……没听懂。就听懂了最后一句,好像要去拿什么奖。”

“图灵奖!”王总监倒吸一口凉气,“计算机界的诺贝尔奖!我的亲娘啊!”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他捂着胸口,觉得自己不是华兴的后勤总监,而是爱因斯坦的管家。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开始搜索:“如何与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家相处”、“顶级物理学家的十大怪癖”、“特邀外国专家签证加急办理指南”……

他觉得自己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德国疯子”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人家喜欢在实验室里裸奔或者只吃某种特定年份的奶酪,他得提前把路给铺平了。

就在整个作战室重新陷入一种亢奋的科研氛围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魏斯。

“林,我找到他了。”魏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又藏着一丝兴奋,“在黑森林边上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他正在采购三百公斤的液氦。”

“他怎么说?”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完了我的转述,说了三个字:‘有意思’。”

林远刚松了口气,魏斯又补充道:“然后他又说了三个字:‘让他们滚’。”

林远:“……”

“不过,”魏斯话锋一转,“在他让我滚之前,我把你的原话告诉了他。我说,有一群中国的工程师,想在一片星辰大海里,创造一条绝对零度的走廊。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给了一个条件。他不会来中国,他也不会接任何商业合同。他让你们,你和你的总工程师,亲自去他的实验室找他。他会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如果你们能让他觉得,你们不是一群只会夸夸其谈的蠢货,他或许会考虑陪你们玩玩这个‘魔法游戏’。”

“地址给我。”林远没有任何犹豫。

“你确定?那地方可不是五星级酒店。”

“就算是地狱的入口,我们也去。”

挂断电话,林远走向刚刚建立起信心的何立军。“老何,仿真平台的设计先交给团队。你我,准备出趟差。”

何立军抬起头:“去哪?”

“德国,黑森林。”林远看着他,“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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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李华兴的办公室里,紫砂壶的茶香袅袅升起。听完林远的汇报,这位华兴的掌舵人,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迟疑。

“去。”李华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不仅批准你们去,我还要让王总监给你们安排最高规格的行程。钱不是问题,面子更不是问题。我们华兴的工程师,去拜访一位德国的科学家,这不是去求人,这是去进行一场平等的学术交流。”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远:“我只要你记住一点。你可以带回一个失败的消息,但不能带回一个卑躬屈膝的姿态。华兴的脊梁,在听证会上刚刚挺起来,就不能在黑森林里再弯下去。”

“明白。”林远点头。

王总监的哀嚎声几乎掀翻了自己办公室的屋顶。他刚刚还在研究诺奖得主的食谱,现在任务立刻升级成了“如何在二十四小时内,秘密安排公司两位核心高管,进行一场目的地不明、时长不明、结果不明的跨国旅行”。

“特级商务签证?来不及了!办旅游签!就说他们俩要去黑森林徒步,寻找浪漫!”王总监对着电话那头的行政主管咆哮,“什么?行程单和酒店预订单?你随便编一个!就说他们要去天鹅堡喂鸽子!快!”

挂了电话,他看着刘经理,一脸悲壮:“老刘,这次你不用去了,你在家好好伺候魏斯那尊财神爷。我和他们一起去。我总觉得不放心,那德国疯子万一是个绑匪怎么办?我得在外面给他们盯着点,随时准备报警。”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塞东西。里面有两套崭新的阿玛尼西装,旁边却放着军用压缩饼干和高强度手电筒。甚至还有一本德语版的《孙子兵法》。

“这干什么用的?”林远看着那本书,哭笑不得。

“谈判工具!”王总监理直气壮,“万一那个德国佬跟我们玩心眼,我就用我们老祖宗的智慧跟他过过招!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兵者,诡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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