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博弈论_2
听到这个名字,何立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天合资本,这根本就是天启智能的招安。
一股混杂着被羞辱和被认可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车里的秦岚。“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岚的笑容依旧从容,“只是觉得可惜。我们听说,华兴为了拿下项目,签下了降价百分之十五,缩短两个月工期的对赌协议。何工,您是技术专家,您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们必须放弃很多优化的可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去追求效率。意味着,‘蜂巢’系统里那些精妙的设计,可能会因为要适配老旧的生产线而被阉割。意味着,您三年的心血,最后呈现出来的,可能是一个充满妥协和遗憾的‘早产儿’。”
秦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不重,但下下都敲在何立军的心坎上。
“陈总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天启智能愿意为您成立一个独立的AI研究院。不受任何KPI考核,不背负任何项目压力。您可以拥有最顶尖的团队,最先进的设备,最充足的预算。您唯一的目标,就是将‘蜂巢’系统,打磨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何立军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没有哪个创作者,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完美。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远那张年轻而冷静的脸,和作战室里那帮兄弟们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又想起秦岚描绘的那个蓝图:一个不受干扰的、纯粹的技术殿堂。
一边是炮火连天的战场,一边是安静祥和的象牙塔。
“我需要考虑一下。”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当然。”秦岚优雅地一笑,她知道,鱼已经上钩了。“这是我的私人电话。随时恭候您的回音。哦,对了,陈总说,如果您过来,除了研究院院长的职位,天启智能还会授予您百分之一的公司期权。”
说完,黑色的奥迪A8无声地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何立军站在原地,像一座石雕,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他心里一片冰凉。百分之一的期权,那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但他脑子里盘旋的,却不是这个数字。而是秦岚的那句话——“充满妥协和遗憾的早产儿”。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第二天,作战室里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何工的状态不对劲。
他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像个暴躁的狮王一样,在各个小组之间来回巡视,随时揪出问题,破口大骂。他变得沉默了,大部分时间都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发呆。有时候,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一个技术难题去问他,他会愣神半天,才给出回答,而且显得心不在焉。
整个作战室的气氛,都因为他的低气压而变得有些凝重。
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声张,只是在午饭时间,把王总监叫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王总,帮我个忙。”
“什么事?”王总监看他神情严肃,也紧张起来。
“帮我查一个叫秦岚的女人,天合资本的。我要她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秦岚?天合资本?”王总监愣了一下,“那不是业内最有名的‘金牌猎头’吗?专门挖高科技人才的。她……她找上我们的人了?”
“八九不离十。”林远看着不远处何立军落寞的背影,“陈默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王总监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他想挖何工?!”这个可能性让他头皮发麻。何立军要是走了,整个“星尘计划”就不是瘫痪的问题了,是直接宣告死亡。
“我……我马上去找何工谈谈!给他加薪!给职位!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他!”王总监急得团团转。
“没用的。”林远拦住了他,“陈默能给的,只会比我们更多。现在去找他谈条件,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心虚,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挖走吧!”
林远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能打动何工的,从来都不是钱和职位。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信徒,他要的是荣耀和成就感。陈默想给他建一座完美的教堂,让他当高高在上的主教。而我……”
林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要把他正在亲手建造的这艘战舰,开到全世界的面前。让他亲自告诉所有人,这艘船,有多伟大。”
下午,就在作战室的气氛压抑到顶点时,林远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各位,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林-远将文件贴在白板上,那是一份邀请函。
“下周三,国家信息产业部和几家主流科技媒体,要在我们公司举办一个‘前沿技术研讨会’。主题,就是关于‘智能制造与算法革新’。”林远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何立军身上。
“我已经向董事长申请,并且获得了批准。这次研讨会,我们将首次向外界,公开展示‘蜂巢’智能调度系统的核心理念和架构。”
“并且,主讲人,”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这套系统的总设计师——何立军,何工。”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将一个还在开发中、并且关系到公司核心命脉的项目,提前公之于众?这简直是疯了!
何立军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震惊和不解。他看着林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走到他面前,将那份印着“主讲人:何立军”的会议流程,轻轻放在他的桌上。
“何工,陈默想把你供奉在神龛里,让你成为一个传说。”
“而我,想让你站在聚光灯下,亲手开启一个时代。”
第6章
夜,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何立军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桌上那份会议流程,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视线。
“主讲人:何立军”。
这五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刻进了脑子里。他这半辈子,都在和代码、图纸、机器打交道。他习惯了待在幕后,习惯了用一行行冰冷的代码去改变世界,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聚光灯下,去“讲述”自己的作品。
这和他内心深处那种属于工程师的、朴素的价值观是相悖的。技术,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但林远的话,又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陈默想把你供奉在神龛里,让你成为一个传说。”
“而我,想让你站在聚光灯下,亲手开启一个时代。”
神龛里的传说,和时代的开启者。
一个是安逸的、受人敬仰的终点。另一个,是充满未知和风险的、波澜壮阔的起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有秦岚那张质感冰凉的名片。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他去了天启,陈默会为他举办一场更盛大、更隆重的发布会。但那是在“蜂巢”系统被完美打磨之后,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那是一场加冕礼。
而林远现在要他做的,是一场出征前的誓师大会。他要带着一件尚未完工的武器,去向全世界宣告,他将用这件武器,赢得一场看似不可能的战争。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和自信?不,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宣告。
他忽然明白了林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仅仅是为了留住他,更是为了将他,将整个技术团队,乃至整个华兴科技,彻底和“星尘计划”这艘战船绑死。一旦公开,就没有了退路。成功,则一战封神;失败,则当着全世界的面,沦为笑柄。
这是林远再一次的“all-in”。只是这一次,他押上的,是何立军半生的清誉,和整个技术团队的尊严。
“你这个疯子……”何立军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死紧。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条恶龙盯上的宝藏,两条恶龙都想得到他,一条想把他圈养起来,另一条,却想让他变成更凶恶的龙,跟着它一起去征服世界。
这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王总监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敲开了林远临时办公室的门。他的黑眼圈比何立军还重。
“查到了。”他把资料拍在桌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这个秦岚,不简单。哈佛心理学硕士,曾在硅谷顶级风投公司做了五年,三年前被天合资本挖回国。她经手的案子,成功率百分之百。被她盯上的人,几乎没有能跑掉的。她的风格不是用钱砸,而是精准地找到目标的心理诉求和职业痛点,然后画一个对方根本无法拒绝的饼。”
林远快速翻阅着资料,秦岚的履历堪称完美。
“你看这里,”王总监指着其中一页,“她最经典的一个案例,是把一个竞争对手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挖走了。当时那家公司开出了天价的留任奖金,但还是输了。因为秦岚给那个科学家的条件是:支持他去竞选国家工程院院士,并且动用所有资源为他铺路。”
王总监咂了咂嘴:“对那种级别的人物来说,钱已经是数字了,荣誉和历史地位,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这个女人,太毒了。”
“她给何工开的条件,恐怕也不会差。”林远合上资料,神情平静。
“那……那何工他……”王总监紧张地问。
“他还在摇摆。”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陈默和秦岚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A选项,是去一个完美的实验室,当一个受人尊敬的艺术家。B选项,是留在我们这个烂摊子里,当一个前途未卜的战士。对于一个爱惜羽毛、追求完美的技术专家来说,这道题太难选了。”
“那你还搞那个什么研讨会?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万一他当场撂挑子,或者在会上说点什么不该说的,我们华兴的脸就丢尽了!”王总监急了。
“所以我得给他一个C选项。”林远转过身,看着王总监。
“C选项?”
“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甚至带着点骄傲,去上战场的理由。”
周三,研讨会如期举行。
华兴科技最大的多功能报告厅,座无虚席。国家信息产业部的领导,十几家主流科技媒体的记者,还有一些收到邀请的业内专家,将整个会场挤得满满当当。
后台休息室里,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何立军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那是他老婆昨天硬拖着他去买的。他浑身不自在,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崭新的皮鞋夹得他脚疼。他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熊,烦躁地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我不行,我上不了台。”他第十八次对王总监说,“我对着机器能说三天三夜,对着人,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总监也是满头大汗,他拿着稿子,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何立军屁股后面:“老何,我的何大爷,你就照着稿子念,行不行?这都是我们找最好的文案写的,保证高大上。”
“放屁!”何立”军一把抢过稿子,揉成一团,“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赋能产业’、‘构建生态’、‘打通闭环’?这是人话吗?我的‘蜂巢’系统,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空话套话了?”
王总监快哭了。他求助地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林远。
林远走上前,从王总监手里拿过另一份备用稿,递给何立军。“何工,这份稿子您看看。”
何立军狐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稿子上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只有几张潦草的手绘架构图,和一些关键的技术节点说明。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这里,可以跟他们讲讲你当初为了解决并发锁问题,熬了三个通宵的故事。”“这个数据模型,可以提一下你从蜂群觅食行为里得到的灵感。”“最后,告诉他们,我们的目标,是把工业生产的调度效率,提升到现有水平的三倍以上,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赋能’。”
稿子的最后,是林远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忘了他们是记者和领导,把他们当成你带的那些笨蛋实习生,给他们上一堂你最擅长的技术课。”
何立军看着这份“稿子”,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能看穿他的内心。他不需要别人替他粉饰,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说真话的舞台。
“稿子不用了。”何立军将那张纸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他扯了扯领带,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我知道该说什么了。”
研讨会开始了。
林远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后,便将舞台完全交给了何立军。
何立军走上台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动作僵硬。台下的记者们有些意兴阑珊,他们见多了口若悬河的企业高管,对这种一看就不善言辞的技术专家,本能地提不起兴趣。坐在会场后排的一个角落,秦岚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她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华兴和林远,会怎么把这场戏演砸。
何立军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用准备好的PPT。他走上台,直接拿起白板笔,在巨大的白板上,画下了“蜂巢”系统的第一个模块。
“我的系统,灵感来自于蜜蜂。一个蜂巢,成千上万只蜜蜂,没有一个总指挥,却能做到最高效的协同工作。靠的是什么?信息素。每一个蜜蜂,都在释放信息,也在接收信息……”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没有讲任何商业前景,没有提任何市场价值。他讲的,是算法的起源,是模型的构建,是数据传输的困境,是他如何从自然界中偷取灵感。
台下的记者们一开始还想打瞌睡,但渐渐地,他们被吸引了。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术语,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对于技术的极致热爱和纯粹激情。
何立军越讲越兴奋,他扔掉了西装外套,挽起了衬衫袖子,在白板上龙飞凤舞。他讲到为了一个算法熬夜,讲到和团队成员为了一个参数争得面红耳赤,讲到第一次在实验室里看到数据跑通时,几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他不是在做报告,他是在讲述一个创世纪的故事。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所震撼。那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无与伦比的魅力。
秦岚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她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何立军,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以为何立军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被供奉的“结果”。
但林远却看穿了,何立“军真正享受的,是这个充满痛苦、挣扎、狂喜和挑战的“过程”。
林远没有给他画一个遥远的、虚幻的天堂。而是给了他一个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史诗,并且,让他成为了这个史诗的吟唱者。
“……所以,当有人告诉我,应该把‘蜂巢’系统放在实验室里,慢慢打磨,追求百分之百的完美时,我拒绝了。”何立军讲到了最后,他停下笔,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所有人。
“因为真正的完美,从来都不是在无菌环境里培养出来的!而是在最严酷的战场上,在炮火的洗礼中,在一次次的修复、迭代、进化中,淬炼出来的!”
“‘星尘计划’,就是我们的战场!缩短两个月工期,降低百分之十五的成本,这不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蜂巢’系统必须通过的成人礼!”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向大家展示一件已经完成的艺术品。我是来邀请大家,共同见证一件伟大作品的诞生!”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报告厅里回荡,振聋发聩。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了足足三秒。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那掌声,不仅仅是送给他的,更是送给那种久违了的,属于技术人的理想和狂热。
秦岚坐在角落里,随着众人一起鼓掌,脸上却是一片死灰。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任务失败。对手不是在跟我抢人,他是在当着我的面,给我的人封神。”
她没有等陈默回复,站起身,悄然离场。她知道,这个叫何立军的男人,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任何猎头公司可以染指的目标了。他已经和华兴,和“星尘计划”,牢牢地焊在了一起。
会议结束后,何立军被记者们团团围住,他笨拙地应付着各种问题,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林远和王总监站在不远处。
“我收回前天的话。”王总监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的何立军,由衷地感叹,“他不是熊,他是一头被唤醒的雄狮。”
他转头看向林远,眼神里充满了敬畏。“C选项……我明白了。A是安逸,B是挑战,而你给他的C,是荣耀。”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场人才保卫战,他赢了。但他也清楚,当他把何立军推上神坛的那一刻,也等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星尘计划”,从今天起,再无任何失败的可能。
他刚想松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生产部的刘经理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却让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组长,出事了。我们按照‘蜂巢’系统新算法做的第一批次核心模块,在压力测试中,全部烧毁。初步判断,是核心处理芯片的功耗超出了设计阈值,散热跟不上。”
林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理论上完美的算法,在现实的物理定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的心理战,一场更残酷的、硬碰硬的科技战,已然兵临城下。
第7章
报告厅里雷鸣般的掌声和闪光灯的余温尚未散去,华兴科技总部大楼的地下二层,一间挂着“高低温冲击实验室”牌子的房间里,空气却冷得像冰。
十几块巴掌大小的,刚刚从测试箱里取出来的核心模块电路板,像阵亡的士兵尸体一样,整齐地排列在防静电桌面上。每一块电路板的中央,那颗价值不菲的核心处理芯片,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被高温灼烧过的暗紫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子元器件烧毁后特有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生产部的刘经理,这位平时在车间里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的胖子,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他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峰值温度……178摄氏度。”他声音干涩地念着,“芯片的设计安全温度是105度。我们现有的风冷散热方案,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何立军刚刚从楼上的记者群里脱身,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他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烧毁的电路板,凑到台灯下仔细观察。他的手很稳,表情也很平静,但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比实验室里的制冷机还要寒冷。
“算法的负载预估,出错了。”他放下电路板,做出了结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技术人员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蜂巢”系统为了追求极致的并行处理和实时调度,对芯片的运算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它会在瞬间产生巨大的数据吞吐和计算指令,这种爆发式的负载,远远超过了芯片厂商在常规应用场景下标定的“典型功耗”。实验室环境下,他们可以通过外接庞大的液冷设备来压制温度,但在实际应用的、空间有限的模块里,这根本不现实。
“我……我们之前做仿真模拟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么极端的峰值负载……”一个负责算法优化的年轻工程师小声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理论上,这种峰值出现的概率,应该低于千分之一……”
“理论?”何立”军猛地回头,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年轻人的脸,“在‘星尘计划’里,没有理论!任何千分之一的风险,乘以我们百万级的运算次数,都会变成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故!”
他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场成功的“封神”演讲之后。巨大的荣耀和残酷的现实,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形成的剧烈反差,让他胸中的郁结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林远和王总监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王总监一进门,闻到那股焦糊味,看到那一排报废的电路板,腿肚子就是一软,差点没站稳。“这……这得多少钱啊?”他脱口而出,问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直接的问题。
“钱是小事。”刘经理哭丧着脸,“这一批次的芯片,是我们通过特殊渠道,好不容易才从海外搞到的。下一批货,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我们的项目计划,第一周就要完成一百个模块的试产,现在……全完了。”
一个月。
这个时间单位,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星尘计划”的总工期被压缩了两个月,整个项目计划是按天来排的。第一周的任务完不成,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后续所有计划全部延迟。别说缩短工期了,能按原计划完成都成了奢望。
王总监的脸,瞬间和刘经理一样白了。他看向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刚刚靠着一场精彩的演讲建立起来的信心和士气,在这一堆烧焦的芯片面前,被击得粉碎。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垂头丧气。
“换散热方案呢?”林远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桌边,也拿起一块电路板看了看,神情是异乎寻常的镇定。
“没用的。”何立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们评估过了。要压住这个功耗,至少要上水冷。但这批模块的结构设计是定型的,根本没有空间加装水冷头和管路。除非,把所有的结构设计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
又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词。这意味着至少一个半月的设计和开模时间,项目可以直接宣告失败了。
“那就换芯片。”林远又说。
“更不可能。”这次回答的是另一个技术专家,“能满足我们算力需求的芯片,市面上只有两家。我们现在用的这家,已经是性能和功耗平衡得最好的了。另一家的产品,性能是够,但功耗更大,是个‘火龙’,换了它,烧得更快。”
一个又一个方案被提出,然后一个又一个地被否决。实验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总监已经开始盘算,现在去跟董事长负荆请罪,是双膝跪地还是五体投地,能显得更有诚意一些。
“不。既不换散热,也不换芯片。”
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回头看着何立军。“何工,我问你。芯片之所以会产生这么大的热量,是因为算法在某一瞬间,给了它太大的运算压力,对吗?”
“是。”何立军点头。
“那我们能不能,不让算法这么‘笨’?”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算力负载。“现在的算法,就像一个没脑子的壮汉。平时没事干,一接到任务,就用尽全身力气去完成,把自己累得半死,也把地板踩塌了。”
“我们能不能把它变成一个聪明的拳击手?在出拳的瞬间,调动全身力量,但在其他时间,保持放松和移动,让肌肉有喘息的机会。也就是说,我们能不能通过软件的手段,来主动管理和优化芯片的功耗?”
何立军愣住了。
他身后的技术团队也愣住了。
他们都是硬件和算法的专家,思维方式是直线的。问题出在硬件,就解决硬件;问题出在算法,就优化算法。他们从来没想过,让算法去“迁就”硬件的物理极限。
“你的意思是……动态功耗管理?”何立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通过算法,实时监控芯片的温度和负载,当温度接近阈值时,主动降低运算频率,或者将一些非核心任务,延迟到负载低谷时去处理?用时间,换温度?”
“对!”林远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平滑得多的负载曲线,“我们不是要缩短两个月工期吗?我们总的时间是紧张的,但我们运算的每一个‘纳秒’,并不是同等重要的。有些任务,晚一百个纳秒执行,对最终结果毫无影响。我们就把这些任务,从负载的‘波峰’,移到‘波谷’去。把一个巨大的、瞬间的计算量,拉平成一条相对平缓的、持续的计算流。”
“这……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何立“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这等于是在操作系统和算法之间,加了一个‘智能功耗调度层’!它就像一个交通警察,根据路况(芯片温度),来动态指挥每一辆车(计算指令)的流速和路线!”
“没错。这个‘交警’,就是‘蜂巢’系统本身应该具备,但我们之前忽略了的功能。”林远看着何立”军,目光灼灼,“它不仅要会调度生产,更要会调度自己。它必须学会‘呼吸’。”
何立军一把抢过林远手里的笔,冲到白板前,开始疯狂地书写和绘制。他完全忘记了疲惫和沮-丧,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
“不行,光有调度层还不够!我们必须从底层重构一部分算法!把任务进行优先级标记!哪些是必须立即执行的‘硬实时’任务,哪些是可以延迟的‘软实时’任务……”
“还有硬件!我们可以利用芯片内部的多个核心,把高负载任务,动态地分散到不同的核心上,避免单个核心持续过热!这需要修改底层的驱动程序!”
“还有温度传感器!我们现有的传感器精度不够,回报频率也太慢!我们需要更高精度的、能实时反馈核心温度的传感器,这样‘交警’才能看到最真实的‘路况’!”
“……”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实验室,瞬间又活了过来。一群技术专家围在白板前,激动地争论着,补充着,一个全新的、精妙绝伦的技术构想,就在这一片焦糊的废墟之上,迅速成型。
王总监和刘经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绝望的气氛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更为炽热的战斗激情。
王总监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心, calmly引导着一切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林远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博弈论大师,他是一个“问题解决者”。而且是一个最可怕的“问题解决者”。
因为他解决问题的思路,永远都和你不在一个维度上。
当你还在纠结于是换轮胎还是换发动机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能不能给汽车装上翅膀,让它飞过去。
“刘经理,”林远从热烈的讨论圈里退出来,走到一脸懵的生产负责人面前,“你现在马上去办一件事。”
“啊?哦!您说!”刘经理一个激灵。
“联系我们能找到的,全世界所有生产高精度温度传感器的厂家。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一款能嵌入芯片基板,精度在0.1摄氏度以内,回报频率达到毫秒级的传感器。不计成本,不问交期,只要他们有,我们就要。哪怕是还在实验室里的样品都行。”
“另外,”林远又转向王总监,“王总,您得动用一下您的人脉了。帮我约一下我们现在用的这款芯片的厂商,我要见他们的首席技术官。就说,我们华兴,愿意出钱,和他们共同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研发下一代的动态功耗管理技术。我们有算法,他们有硬件,这是双赢。”
王总监张大了嘴。
他终于明白林远说的“C选项”是什么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选项。
那是在面对一堵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墙时,大部分人都在考虑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而林远,却在召集所有人,告诉他们,我们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亲手把这堵墙,改造成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这场芯片烧毁的危机,在林远的操盘下,非但没有成为项目的终点,反而变成了一个技术跃迁的起点。
当晚,陈默也收到了线人传来的消息。
“华兴的第一批模块,在测试中全部烧毁。何立军的算法,在功耗上出了致命问题。”
陈默看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动着杯中晶莹的冰块。
他赢了。
正如他所料,林远的豪赌,在冰冷的物理定律面前,撞得粉身碎骨。接下来,华兴科技将被迫推迟项目,陷入无尽的内耗和扯皮之中。而他,可以从容地去市场上,接收那些因此次失败而对华兴失望的顶尖人才。
他将酒杯举到唇边,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副手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古怪。“陈总,有几个新情况。”
“说。”陈默心情很好。
“第一,华兴科技的生产部,正在全球范围内,疯狂地采购一种超高精度的微型温度传感器,开价是市场价的三倍以上。”
陈默的眉头,微微一皱。
“第二,林远,通过华兴董事长的关系,已经约见了我们芯片供应商的CTO。据说,是要谈一个关于‘动态功耗管理技术’的合作。”
陈默的笑容,凝固了。
“第三……”副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了,“何立军的团队,刚刚发布了内部通告,成立‘功耗优化攻坚组’,目标是在两周内,开发出一套全新的智能功耗调度系统,并且,他们把这个新系统,命名为‘呼吸’。”
“呼吸”……
陈默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威士忌杯因为用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林远和何立军想干什么。
他们不想着怎么绕过问题,他们是想从根源上,彻底驯服这头功耗猛兽!如果他们成功了,华兴得到的,将不仅仅是一个能完成“星尘计划”的模块,而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核心技术!
他们把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变成了一次技术进化的绝佳契机!
“疯子……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琥珀色的酒液和晶莹的冰块,在昂贵的大理石墙面上,撞得粉碎,四散飞溅。
他输了。在自己最得意的,预判对手失败的时刻,他再一次,输给了那个年轻人的,疯狂的想象力。
第4章
第7章
砸碎的酒杯,如同陈默此刻的心情,四分五裂。墙壁上,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融化的冰水,蜿蜒流下,像一幅失败的抽象画。副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办公室里的低气压比西伯利亚的寒流更刺骨。
“呼吸……”陈默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是在品味,而是在解剖。他终于明白,自己和林远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他,陈默,是一个顶级的猎人,擅长利用规则,设置陷阱,预判对手的每一步。而林远,他根本不在乎棋盘上的规则,当他发现前路不通时,他的选择是把棋盘掀了,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要换一种全新的玩法。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背后是足以重塑规则的恐怖实力。
“陈总,我们……还要继续挖何立军吗?”副手小心翼翼地问。
陈默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虚无的平静。他走到办公桌前,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酒渍。
“挖?”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怎么挖?秦岚的报告你看了吗?林远不是在给他加薪,不是在许诺职位。他把何立军变成了华兴技术图腾上的一尊神。你现在去告诉一个刚刚被万众朝拜的‘神’,说我们这里有个更舒服的神龛,你觉得他会来吗?”
副手低下头,不敢接话。
“人才的战争,我们输了第一回合。”陈默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但战争,才刚刚开始。”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冰冷的火焰,“林远想给汽车装上翅膀,想法很美。但他忘了,造翅膀,需要最顶级的羽毛。他那个‘呼吸’系统,听起来天花乱坠,但核心是什么?”
“是……是功耗的实时监控和调度。”副手立刻回答。
“监控靠什么?靠传感器!”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要毫秒级的响应,0.1摄氏度的精度。这种东西,不是大白菜。全球能做的,就那么一两家。给我查!生产部那个姓刘的,在全球找什么,我们就去抢什么!我买不到,就让他们的产能被别的东西占满!我宁可用三倍的价格,去订购一批根本用不上的工业探头,也要让华兴的传感器,晚到一个月!”
“是!”副手精神一振,这才是他熟悉的陈总,精准,狠辣。
“还有,”陈默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华兴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我们那位芯片供应商,VoltaCore的CTO,叫什么?”
“罗伯特·埃文斯博士。”
“给他发一封匿名邮件。”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个森然的弧度,“就说,他的中国客户华兴科技,正在尝试破解他们芯片底层的功耗管理协议,并且已经取得了突破。提醒他,这是严重的知识产权侵权风险。我们不需要证据,我们只需要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
副手心头一凛。这一招,太毒了。它不会立刻产生效果,但会在华兴和VoltaCore之间最关键的合作谈判中,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林远想合纵连横,陈默就要釜底抽薪,斩断他所有的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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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华兴科技的“星尘计划作战室”里,气氛与陈默办公室的阴冷截然相反,这里热火朝天,像一个巨大的引擎,被注入了最高标号的燃料,开始疯狂运转。
白板上,何立军画的“呼吸”系统架构图已经被补充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复杂的神经网络。几十个顶尖的工程师分成不同的小组,分别负责算法重构、驱动修改、仿真测试,每个人都双眼放光,那种解决一个世界级难题的兴奋感,让他们忘记了疲惫。
只有生产部的刘经理,愁眉苦脸地坐在角落,面前的电话和笔记本电脑,让他感觉像在面对两座大山。
“林组长,不行啊!”他终于忍不住,抓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冲到林远面前,“我联系了全球能找到的所有高端传感器制造商,日本的,美国的,能达到我们精度和响应速度要求的,只有一家,德国的‘魏斯测控’(Weiss Messtechnik)。”
“那就联系他们。”林远正在看一份技术文档,头也没抬。
“联系了!邮件发了三封,电话打了八遍!前七遍都是语音信箱,第八遍总算有个老太太接了,说的还是德语!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懂德语的同事跟她沟通,你猜人家怎么说?”刘经理学着一种古板的腔调,“‘我们的产品只接受邮件预订,请详细阐述您的科研目的和应用场景,我们的技术委员会将在三个月内进行评估,并在评估通过后与您联系。’”
“噗——”旁边一个正在喝咖啡的年轻工程师,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三个月评估?等他们评估完,我们的项目都凉透了!”刘经理急得直跳脚,“我跟他们说,我们加钱,三倍,五倍!你猜那老太太说什么?‘先生,请不要用金钱来侮辱我们对精密科学的追求。’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挂了!”
整个作战室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浓浓的德式刻板,简直像个冷笑话。
王总监在一旁也是哭笑不得,他刚处理完另一件棘手的事,过来就听到这个噩耗。“这帮德国佬,怎么比何工还犟?”他小声嘀咕。
角落里的何立军耳朵一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看了王总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礼貌吗?
“他们公司什么背景?”林远终于放下了文档,表情依旧平静。
“我查了。”刘经理划开笔记本电脑,“小公司,不能算小,应该叫‘精’。全公司不到五十人,创始人叫卡尔·魏斯,七十多岁了,德国国宝级的精密仪器专家。他们不做大规模商业化产品,只给全球顶级的科研机构和大学实验室提供定制化的测量设备。客户名单上全是麻省理工、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这种级别的。据说,这位魏斯老先生,脾气古怪,极度鄙视商业公司,认为我们只会把他们精密的艺术品,变成流水线上的廉价货。”
“硬骨头。”林远评价道。
“何止是硬骨头,简直是块钛合金!”刘经理一脸绝望。
就在这时,王总监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走到林远身边,压低了声音。
“VoltaCore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林远问。
“埃文斯博士同意和我们开一个视频会议,时间就在明天上午。”王总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但是,他的秘书在邮件里,特意加了一句,说‘希望华兴科技能在会议上,就贵方在芯片功耗管理方面的研究,提供一个清晰的、不触及VoltaCore知识产权边界的说明’。”
王总监把手机屏幕递给林远看。那句话被特意加粗,措辞严谨而客气,但背后那股审视和怀疑的意味,扑面而来。
林远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起。
太快了。从他们提出“呼吸”系统,到Volta-Core发来这封邮件,中间不过二十四小时。陈默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精准。这根刺,已经扎下了。
“麻烦了。”王总监的额头开始冒汗,“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明天这个会,怕不是合作洽谈会,要变成一场知识产权的听证会了。我们要是解释不清楚,别说合作了,他们可能直接会把我们告上法庭,甚至断供芯片!”
作战室里,刚刚还因为技术突破而兴奋不已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个,是买不到最关键的“眼睛”;另一个,是“大脑”的供应商,开始怀疑你别有用心。
两条路,仿佛在一夜之间,都被堵死了。
刘经理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想问“现在怎么办”,但又没敢问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的年轻人身上。
林…远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那块写满了“呼吸”系统架构的白板前,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德国“魏斯测控”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VoltaCore”的名字旁边,画了另一个圈。
“王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帮我订两张明天飞德国法兰克福的机票。”
王总监一愣:“两张?你和谁?”
“我和何工。”林远转头看向角落里同样在皱眉思索的何立军,“既然语音信箱和老太太都解决不了问题,那我们就去敲他们实验室的大门。”
“可是……可是明天上午和VoltaCore的会怎么办?”王总监急了。
“会,照开。”林远把红色的笔帽盖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只不过,主讲人,不是我。”
他走到何立军的办公桌前,弯下腰,看着这位倔强的技术大牛。
“何工,VoltaCore的埃文斯博士,是世界顶级的芯片架构师。魏斯测控的卡尔·魏斯,是精密测量领域的活化石。这两个人,都是你这个级别的,真正的‘信徒’。”
何立军抬起头,看着林远。
“对付商人,我需要用商业的逻辑。但对付艺术家,”林远笑了笑,“就需要另一位艺术家,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去交流。”
“明天上午,你留在作战室,跟埃文斯博士开视频会议。不需要谈合作,不需要谈商业。你就跟他聊‘呼吸’,聊我们的算法,聊我们是如何在不触碰他任何底层代码的前提下,通过上层调度,实现对功耗的驾驭。你要让他明白,我们不是小偷,我们是驯兽师。我们驯服的,是他创造出来的那头性能猛兽。”
“而我,”林远直起身,“去德国,给那位魏斯老先生,送一份他无法拒绝的‘战书’。”
刘经理听得云里雾里:“战书?我们是去求人家卖东西,怎么还下战书?”
林远没有解释,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飞快地敲打键盘。几分钟后,一台3D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半小时后,一个巴掌大小的,结构异常复杂的模型,被打印了出来。那是一个芯片模块的等比例放大模型,上面预留了一个极小的,结构刁钻的空腔。
林远拿起那个模型,递给刘经理。
“把它和我们烧毁的那块芯片,一起打包。用最快的国际快递,寄到德国魏斯测控的公司,收件人,卡尔·魏斯。”
“这是干什么?”刘经理彻底懵了。
“这是一道题。”林远看着那个模型,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告诉那位老先生,我们想在这个位置,安装一个传感器,实时测量芯片内核的温度。如果他能做到,华兴愿意出一百万欧元,买他一个样品。如果他做不到……”
林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请他公开发表一份声明,承认‘魏斯测控’的技术,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王总监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终于明白林远说的“战书”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在求购,这是在挑衅。
对于一个把技术和声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德国老工匠来说,这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荣誉之战。
第8章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时,华兴科技的“星尘计划作战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何立军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是巨大的显示屏,屏幕的另一端,是远在美国硅谷的VoltaCore总部。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白人老者,出现在屏幕中央。他就是罗伯特·埃文斯,半导体行业的传奇人物,VoltaCore的首席技术官。
王总监坐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他准备了一沓厚厚的资料,包括公司的介绍、项目的愿景、合作的意向,甚至还有几句他连夜背下来的,用来恭维对方技术成就的英文。
然而,会议一开始,何立军就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埃文斯博士,早上好。我是华兴科技的总工程师,何立军。”何立军的开场白,是他自己写的,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我知道您很忙,所以我长话短说。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用的是你们的旗舰芯片VC-9000。它很强大,但也很‘热情’。我们把它逼到了极限,然后,它烧了。”
屏幕那头,埃文斯博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总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真怕何立军下一句就说出“所以你们的芯片设计有缺陷”。
但何立军没有。他按动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动态的功耗曲线图,就是那条把他逼入绝境的,陡峭如悬崖的负载曲线。
“这是我们算法在峰值时产生的负载。我们承认,我们的预估出了问题。我们低估了‘蜂巢’系统在极端并行状态下,对算力的瞬间渴求。”何立军的语气,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一个医生在分析一份棘手的病例。
“我们尝试了所有常规的散热方案,都失败了。所以我们换了个思路。”
他没有给埃文斯提问的机会,直接切换到了下一张幻灯片。那是“呼吸”系统的核心逻辑图,被他用最简洁的工程师语言,重新绘制了出来。
“我们不想给您的芯片‘降温’,我们想教它‘呼吸’。”
“我们构建了一个功耗调度层。它像一个智能的阀门,实时监控芯片的内核温度和负载状态。当温度触及我们设定的安全阈值,它会主动介入。它不会粗暴地降频,那是对您设计的侮辱。它会做两件事。”
何立军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任务优先级排序。它会识别出哪些计算任务是‘硬实时’,必须立即完成;哪些是‘软实时’,可以有纳秒级的延迟。然后,它会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把那些不那么紧急的棋子,挪到负载的‘波谷’去下。”
“第二,多核动态均衡。它会把高负载任务,打散成更小的计算包,动态地分配给芯片内部所有处于低负载状态的核心。我们不让任何一个核心‘过劳死’,我们让所有核心‘轮流冲锋’。”
王总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听不懂技术细节,但他能感觉到,何立军的这番话,充满了对对方技术的尊重。他不是在指责,而是在展示一种更高明的“驾驶技巧”。
屏幕那头,一直面无表情的埃文斯博士,身体微微前倾,他扶了扶眼镜,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何先生,你的意思是,你们在我们的操作系统之上,构建了一个独立的、基于应用层数据的任务调度器?”埃文斯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是的。我们不动您的底层驱动,不动您的内核。我们只做一件事:比您的芯片更了解我们自己的算法。我们知道它下一步想干什么,会在哪里用力过猛。所以我们提前介入,帮它‘合理分配体力’。”何立军回答。
“有意思。”埃文斯博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但是,你们如何获得足够精确的实时温度数据?据我所知,我们开放给用户的传感器接口,回报频率和精度,不足以支撑你所说的‘纳秒级’调度。”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也是陈默埋下的那根刺。
王总监的心又悬了起来。
何立军却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严肃的会议上露出笑容,一种技术人员找到知音时的笑容。
“博士,您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们今天想和您探讨的。我们现在的方案,像一个蒙着半边眼睛的交警,看得见车流,却看不清每一辆车的具体速度。我们希望,您能帮我们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他没有说“你们必须开放接口”,而是说“帮我们睁开眼睛”。
“我们不需要您开放任何核心IP。我们只需要一个更高权限的温度数据读取通道。甚至,您可以把数据加密,我们只需要知道那个相对的、动态变化的温度值。我们愿意为此支付授权费用,甚至,我们愿意将‘呼吸’系统的上层调度算法,与VoltaCore共享,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共同开发下一代的动态功耗管理技术。”
“因为我们相信,这不仅仅是华兴的问题,也是所有将您这款强大芯片用到极致的开发者,共同面临的问题。我们解决了它,等于帮您拓展了VC-9000的应用边界。”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何立军说完,便不再言语。他已经把他想说的,和他能给的,都放在了桌面上。没有商业谈判的拉锯,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只有工程师之间,最坦诚的技术交流和价值互换。
埃文斯博士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精妙的“呼吸”系统逻辑图,又看了看何立军那张写满了真诚和技术狂热的脸。
他想起了那封匿名邮件。邮件里把他描述成一个即将被侵权的受害者。但此刻,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见证者,见证着一群聪明的东方人,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在为他设计的引擎,编写一套更智能的驾驶程序。
“何先生,”他终于开口,“把你刚才说的所有技术文档,发到我的私人邮箱。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会议结束。
王总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都湿透了。他看着身边的何立军,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老何,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何立军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推了推眼镜:“我没说什么。我只是在跟一个同行,讨论一个有趣的问题。”
说完,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留给王总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王总监忽然觉得,这个倔老头,好像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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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巴登符腾堡州,一座隐藏在黑森林边缘的宁静小镇。
林远和刘经理,站在一栋看起来像中世纪磨坊多过像高科技公司的建筑前。这就是魏斯测控的总部。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前台,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德语刻着公司的名字。
刘经理看着这栋古朴的建筑,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一脸怀疑人生:“林组长,你确定是这里?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格林童话里巫婆住的屋子。”
林远笑了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迎接他们的,不是巫婆,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工作台前用烙铁焊接一个精密电路板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那块电路板。
他就是卡尔·魏斯。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浑浊但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生硬得像机器。
“魏斯先生,您好。我是中国华兴科技的林远。”林远递上名片。
魏斯先生看都没看那张名片。“华兴?就是寄给我一个奇怪的塑料块,和一封狂妄的信的那个公司?”他放下烙铁,拿起工作台上那个3D打印的模型,和那块烧毁的芯片。
“那不是信,是一份邀请。”林远说。
“邀请?邀请我承认自己的无能?”魏斯先生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游标卡尺,在那个模型的空腔上比划了一下,“在这个位置,要承受200摄氏度的高温,10个G的过载冲击,还要在1毫秒内回报0.1度的温度变化。年轻人,你是在设计一个传感器,还是在设计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刘经理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感觉这趟是白来了。
“如果它很容易完成,我们就不会跨越半个地球,来找您了。”林远不卑不亢。
“哼,说得好听。”魏斯先生把模型扔回桌上,“你们这些搞IT的,总以为动动手指,敲几行代码,就能改变物理定律。我告诉你,在热力学和材料学的世界里,没有捷径!”
“所以我们来找您,因为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如何在这条没有捷径的路上,走得最远的人。”
魏斯先生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嘴这么甜。但他依旧不为所动。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你们的项目,你们的deadline,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手头还有三个大学的科研项目,都比你们这个商业噱D-F-U-C-K重要。”
刘经理的脸都绿了。
林远却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问:“魏斯先生,您今年七十二岁了吧?”
魏斯先生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像您这样一位大师,穷尽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更多的订单?更多的钱?”林远看着他的眼睛,“不,您追求的,是在人类测量技术的边界上,再往前推进一厘米。您享受的,是解决那些别人认为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时,带来的那种快感。”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模型:“这个难题,就是我们带给您的礼物。它来自一个真实的需求,一个正在发生的,最前沿的科技战场。它不是实验室里虚构的参数。您今天在这里做出来的任何一点突破,明天,就会在地球另一端的上百万个模块里,变成现实。您会亲眼看到,您的技术,如何驯服一头功耗猛兽,如何支撑起一个庞大的智能系统。”
“您不是在帮我们。您是在用我们的项目,为您毕生的技艺,寻找一个最盛大的舞台,和最值得一战的对手。”
魏斯先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模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一生都在和精度、和极限作斗争。他为那些伟大的科学发现,提供了最精准的“眼睛”。但他确实很少看到,自己的作品,如此直接、如此大规模地,参与到一场正在进行的工业革命中。
林远知道,火候到了。他从刘经理手中拿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何立军在研讨会上的演讲。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国工程师,在白板前神采飞扬,激情澎湃地讲述着“蜂巢”系统的构想,讲述着他们如何从自然界偷取灵感,如何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智能调度系统。
魏斯先生看着视频,眉头渐渐舒展。他看到了同类。那种对技术纯粹的热爱,那种创造一个伟大作品时的偏执和骄傲,是跨越国界和语言的。
视频播放完毕。
“这个人,是你们的总工程师?”魏斯先生问。
“是的,他叫何立军。一个和您一样,值得尊敬的工匠。”林远说。
魏斯先生站起身,在工作间里来回踱步。他时而看看桌上的模型,时而看看窗外黑森林的剪影。
刘经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终于,魏斯先生停下脚步。他走到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柜子前,吃力地拉开一扇抽屉。从里面,他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
“这是我们三年前,为欧洲航天局的一个火星探测器项目,研发的样品。”魏斯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超低温,高辐射环境下的微型热流传感器。它能满足你所有的要求,甚至更高。但成本,是天价。而且,它从来没有在常温高动态环境下测试过。”
他把盒子推到林远面前。
“一百万欧元,我不能卖给你。因为它是非卖品。”
刘经理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魏斯先生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一个工程师挑战极限时的光芒,“我可以用它,为你们定制一款全新的传感器。我需要你们总工程师的所有算法数据,我需要你们芯片的完整功耗模型。把他,还有他的团队,给我接到这里来。我们一起,来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至于钱……”魏斯先生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顽固的笑容,“等我们成功了,你们只需要在‘星尘计划’的发布会上,用一个脚注,提一下我的名字和‘魏斯测控’,就行了。”
刘经理彻底石化了。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魏-斯先生。您得到的,将远不止一个脚注。”
他知道,他又一次,把一场艰难的采购,变成了一场更高维度的技术联盟。
第9章
两周后,夜。
华兴科技地下二层的高低温冲击实验室,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所有“星尘计划”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这里,像是在等待一场最终审判。
实验室中央的测试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全新的核心模块。它的外观与之前烧毁的那些并无二致,但内部,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在那颗VC-9000芯片的基板之下,植入了一枚比米粒还小的传感器。它来自德国黑森林的那间老作坊,是卡尔·魏斯和他的团队,与何立军的团队远程协作,耗费了无数个日夜,专门为“蜂巢”系统定制的“眼睛”。它能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速度,精准捕捉到芯片内核最细微的温度脉动。
而在软件层面,何立军和他那群几近疯魔的工程师们,已经将“呼吸”系统V1.0,成功地写入了模块的固件中。
硬件的“眼睛”,和软件的“大脑”,第一次结合在了一起。
成败,在此一举。
何立军站在主控台前,亲自操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林远。
林远对他点了点头。
何立军不再犹豫,按下了回车键。
“压力测试程序启动。模拟‘星尘计划’最高负载场景。倒计时,三,二,一!”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巨大的显示屏上,一条代表着芯片内核温度的红色曲线,开始缓缓向上攀升。
40度……60度……80度……
曲线的爬升速度,和上一次测试时一模一样。刘经理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手心里全是汗。王总监更是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90度……95度……100度!
温度已经逼近了105度的安全红线!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条一直昂首向上的红色曲线,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势头猛地一缓。它不再疯狂攀升,而是在102度到104度之间,开始小范围地,有节奏地波动起来。
像一个狂奔的野兽,被套上了缰绳。
“‘呼吸’系统介入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失声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那条曲线。它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跳舞的舞者,每一次向上,都让人心惊肉跳,但每一次,又都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给轻轻地拉了回来。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测试程序设定的最高负载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这在之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不到三十秒,芯片就会因为过热而触发保护机制,甚至直接烧毁。
而现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条红色的生命线,始终在安全区内平稳地“呼吸”着。
何立军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能看到,“呼吸”系统正在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进行着微观的调度。它将计算任务打散,分配到不同的核心;它将非关键的指令,塞进负载的缝隙。它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指挥家,在芯片这个有限的舞台上,指挥着一曲由亿万个晶体管共同演奏的,关于功耗与性能的交响乐。
“十五分钟!测试完成!”
当主控台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时,整个实验室先是陷入了长达三秒的绝对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天哪!它真的‘活’过来了!”
年轻的工程师们互相拥抱,又蹦又跳。刘经理这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抱住身边的王总监,差点把他勒断气。王总监也顾不上形象,拍着刘经理的后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他们没有更换更强大的硬件,没有妥协于更简陋的设计。他们用智慧,用软件,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正面驯服了物理定律。
何立军靠在控制台上,双腿有些发软,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光彩。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曲线,就像在欣赏自己一生中最杰出的作品。
林远站在人群之外,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功臣,知道“星尘计划”最艰难的一道坎,已经迈过去了。
这场胜利,不仅仅是技术的胜利。它彻底将何立军和他背后的整个技术团队,与林远,与“星尘计划”,熔铸在了一起。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考验,又共同分享了这天堂般的喜悦。这种用血与火建立起来的信任,是任何金钱和职位都无法比拟的。
“林组长!”何立军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林远面前。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谢谢,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为了一句话。
“你这个家伙,真是个疯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里,却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林远笑了:“彼此彼此。没有你们这群陪我一起疯的人,我什么都不是。”
王总监好不容易从刘经理的熊抱中挣脱出来,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大手一挥:“今晚我请客!全公司最好的酒店,不醉不归!为我们的‘呼吸’,为我们所有英雄!”
“好!”众人齐声欢呼。
然而,就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林远的口袋里,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是董事长,李华兴。
这么晚了,董事长亲自来电,绝不会是为了祝贺。
林远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董事长。”
“小林。”电话那头,李华兴的声音异常沉稳,但林远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ACLE的凝重,“测试成功了?”
“成功了,董事长。非常顺利。”
“我就知道。”李华兴似乎并不意外,“你和何工他们,干得非常漂亮。我以你们为荣。”
“谢谢董事长。”
“但是,”李华兴话锋一转,“我们有新麻烦了。而且,是比芯片烧毁更大的麻烦。”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
“就在一个小时前,”李华兴的声音变得低沉,“国家信息产业部的项目监管委员会,给我们发来了紧急质询函。”
“质询函?”
“是的。函件里说,有‘国际友商’向他们提出关切,认为华兴科技在‘星尘计划’中使用的‘蜂巢’系统以及‘呼吸’功耗管理技术,可能与美国VoltaCore公司的部分核心知识产权存在‘潜在冲突’。同时,美国商务部下属的工业与安全局,也通过非官方渠道,向我方表达了对该项技术的‘高度关注’。”
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默!
这绝对是陈默的手笔。他输了技术战,输了人才战,就立刻转入了更高维度的战场——规则与政治。
他没有直接攻击华兴,而是通过“国际友商”这个模糊的身份,向监管部门施压。同时,又引来了美国政府的关注。他这是要给“星尘计划”扣上一顶“知识产权不清”和“技术安全威胁”的帽子。
这一招,阴险到了极点。因为“星尘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对自主可控和技术安全的要求,是第一位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哪怕只是“潜在”的风险,也足以让整个项目被叫停,进行漫长的审查。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委员会要求我们,立刻暂停所有与‘星尘计划’相关的研发和生产活动,封存所有技术资料,等待他们组织专家组,进行全面的知识产权和安全评估。”李华兴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铅块。
电话这头,林远沉默了。他能听到不远处,王总监他们还在为胜利而高声欢笑,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